极夜的帷幕在第九十二天的黄昏落下，不是渐变的暗，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猛地扯住了天光的末梢，硬生生将最后一丝橘红摁回了地平线以下。

从此，这片被迷雾裹挟的废土就彻底坠入了永夜。

没有星月，连迷雾都像是被黑暗泡发了，浓稠得能攥出墨色的水来。探照灯的光柱刺出去不过十米，就被无形的墙撞碎，碎成星星点点的白芒，旋即被黑暗吞得一干二净。风卷着废墟的碎砾擦过建筑骨架，发出的声响不再是呼啸，反倒像濒死者的呜咽，贴着地面游走，钻进每一道缝隙。

少年把最后一块钢板钉死在避难所的门框上时，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死寂里炸开，惊得远处的变异种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那声音在雾里拐了几个弯，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温度计的红柱还在往下滑，玻璃管外凝着的白霜已经结了三层，连呼出的气都不是白雾，而是刚离嘴就冻成的冰晶，落在睫毛上，眨眼时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有人在翻找物资箱时碰倒了应急灯，暖黄的光团在墙壁上晃了晃，又迅速被黑暗压回灯罩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没人敢再开第二盏灯——极夜的黑暗里，任何一点光亮都是给迷雾里的东西递去的坐标。

洛谨靠在冰冷的钢筋上，看着避难所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夜晚，是世界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睁开。洛谨心里其实根本不确定他是否是待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他只知道，这一场末日，来的太过于突然，发生的事情，也太过于诡异，少年从哪里来，众人为何会逃到荒郊野岭的沙漠里去，又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丧尸围城，这一切，似乎是提前准备好的，又似乎都是已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少年依然在应急灯的光晕里，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清点罐头，铁皮碰撞的声响像串断续的暗号。他突然抬头，睫毛上的冰晶簌簌往下掉：“洛谨哥，你说……这雾里是不是藏着太阳？”这一切反应，看似还是那么的正常，却又藏着些许不为人知的秘密……

洛谨没说话，只是摸出块磨得发亮的狼骨——那是从废墟里捡的，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星图，据说曾是某个部落的引路灯。骨片贴在掌心，能感觉到微弱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撞，撞得他指尖发麻。

避难所的铁皮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沉闷的“咚”声让所有人瞬间噤声。少年手里的罐头“当啷”掉在地上，滚到角落的阴影里。那里缩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个金属箱，箱壁上的锁孔正渗出淡绿色的光，与洛谨掌心的狼骨震颤频率渐渐重合。

“是‘蚀雾菌’。”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它们撞铁皮不是为了进来，是在找光——箱子里的样本能引它们，狼骨也能。”她掀起箱盖，里面躺着片半透明的菌膜，膜上的纹路竟与狼骨星图完全吻合，“这是从第一个被吞噬的城市带出来的，它们怕星图上的光，却又忍不住往光边凑，像飞蛾。”

话音未落，又一阵撞击袭来，这次更急，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挠。洛谨突然想起少年的话，抓起狼骨往铁皮上贴去——骨片接触到铁皮的瞬间，星图纹路突然亮起，撞来的东西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像被烫到般退开，避难所外的迷雾里，隐约亮起无数对幽绿的眼睛，却不敢再靠近。

“管用！”少年兴奋地低呼，却被女人按住肩膀。她指着菌膜：“这只是暂时的。菌膜在消耗能量，狼骨的光也撑不了多久。你看星图缺的那角——”她用指甲在菌膜上划出个缺口，“对应的位置，是极夜开始前最后出现的极光，那里一定有能杀死蚀雾菌的东西。”

洛谨盯着狼骨缺角的地方，突然想起避难所外那片被迷雾覆盖的沙漠。三天前逃来时，他在沙丘上见过块半截的石碑，碑上刻着的符号，正与星图缺角的纹路对上。那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才明白，那些看似散乱的线索，早被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铁皮外的撞击声又起，这次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女人突然把金属箱塞进洛谨怀里：“我留着没用了。箱子里有定位器，能找到石碑。记住，星图补全的瞬间，别睁眼——极光的光会烧了蚀雾菌，也会烧了看它的人。”

她没等洛谨反应，突然拉开避难所的闸门，浓雾瞬间涌了进来，裹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声模糊的呼喊，像在说“对不起”，又像在说“拜托了”。

少年举着应急灯追到门口，只看见雾里炸开一团绿火，那是菌膜被撕碎的颜色。洛谨握紧狼骨和金属箱，骨片的震颤越来越急，像在催促，又像在预警。他望着沙漠的方向，石碑的位置在定位器上闪着微弱的红光，像颗埋在黑暗里的种子。

“我们得走。”洛谨把狼骨塞进少年手里，“拿着它，跟着光走。”

应急灯的光晕在雾里撕开条窄路，他们身后，避难所的铁皮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少年攥着狼骨，骨片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沙地上画出断断续续的星轨，像在给他们引路，又像在记录这段往未知里走的脚印。

雾越来越浓，浓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洛谨突然想起女人的话，那些看似诡异的巧合，那些提前埋下的线索，或许根本不是谁的安排——是这片被吞噬的世界，在拼尽全力，给自己留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