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顺光笛的余音还缠在船桅上,就被一阵密集的鼓点撞碎了。那鼓声不是来自岸边的村寨,是从云层里滚出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敲着面破牛皮鼓,每声都震得平衡种的花瓣簌簌掉光粒。
洛谨抬头时,看见云层在翻涌,翻出的褶皱里嵌着无数青铜铃,铃舌是半截狼骨,晃一下就洒下片金粉,落在甲板上,竟化作细小的脚印,往船尾延伸。
“是‘踏云渡’的‘唤光鼓’。”苏老摸着龟甲上突然凸起的纹路,“我爹的手记里画过这鼓,说敲鼓的人能引天光入地脉,可鼓点乱了,天光就会变成砸下来的石头。”
话音未落,船尾突然传来“咚”的一声。不是撞了礁石,是甲板上的脚印汇成了个模糊的人影,正弯腰捡着什么——是之前从花瓣上掉下来的光粒,被他拢在掌心,竟凝成了颗小小的星子。
“你们带的光,漏了。”人影直起身,身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件缀满铜铃的斗篷,斗篷下摆磨出了毛边,却每个铜铃都擦得发亮,“踏云渡的鼓点乱了三十年,就是因为没人能把漏的光补回去。”
少年举着铜镜,镜中映出云层里的鼓——那鼓面竟是块巨大的狼骨,鼓边缠着断裂的光丝,像谁把无数根光绳硬生生扯断了。敲鼓的是个穿蓑衣的人,每敲一下,就有缕光从鼓面漏下来,坠进海里,激起片黑色的涟漪。
“是守渡人。”阿古拉的光刃突然指向人影的手腕,那里的狼骨印记比众人的都要深,像刻进了骨头里,“他在补鼓,可漏的光太多,补不过来。”
洛谨突然想起顺光笛上的字——“光如流水”。他掏出圣典,最后一页的发光树叶突然飘起来,贴在人影拢着星子的手上。树叶化开的瞬间,星子突然暴涨,化作道光束,顺着脚印往船尾跑,竟与云层里漏下的光丝接在了一起。
“原来漏的光,是被地脉吸走了。”人影笑了,笑声震得斗篷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当年守渡人怕天光太盛,把地脉烧得太烫,故意松了鼓边的光丝,想让光慢慢渗下去,可没想到地脉吸得太急,把光丝都扯断了。”
铜镜里的守渡人突然停了鼓。他望着接起来的光丝,突然将鼓槌往鼓边一扔,鼓槌落地的瞬间,云层里的狼骨鼓竟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盘着的根须——是养光树的根,顺着光丝往天上爬,缠上了鼓面的狼骨。
“光要走的路,从来不是一条线。”守渡人的声音从云层里传下来,带着鼓面震动的嗡鸣,“是得像根须一样,盘根错节,才能把漏的地方都堵上。”
人影突然解下斗篷,往空中一抛。铜铃在空中散开,每个铃口都接住了缕漏下的光,再顺着光丝往上飘,嵌进鼓边的断裂处。洛谨让众人把平衡种的种子撒向光丝,种子接触到光的瞬间,竟顺着光丝发芽,开出串发光的花,将断裂的地方彻底裹住。
云层里的鼓重新响起时,鼓声变得温润,像春雨落在新叶上。守渡人的身影从鼓后走出来,与甲板上的人影渐渐重合,化作个完整的光团,往鼓面飘去——那光团里,藏着三十年漏下的所有光粒,此刻终于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狼骨鼓在光团中渐渐透明,化作无数光丝,与养光树的根须缠在一起,在云层里织成张巨大的网,网眼里漏下的光不再是石头,而是带着暖意的雨,落在海里,激起片金色的涟漪。
船离开踏云渡时,人影留下的斗篷正飘在桅杆上,铜铃与狼骨牌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支新的歌谣。圣典的最后一页,多了片狼骨鼓的碎片,上面刻着:“光的路,漏了就补,断了就接,从来不是走直线。”
少年的铜镜里,映出光网正在往更远的地方铺,有的往雪山,有的往戈壁,有的往深海。洛谨望着顺光笛上跳动的光丝,突然明白:所谓守护,从来不是把光攥在手里,是知道它会漏、会断,却依然愿意跟着它,把漏的补好,把断的接起来。
渡世舟的航向,正随着光网的延伸,慢慢转向下一片光要去的地方。而桅杆上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像在数着那些被补好的光,和那些正在路上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