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天

船桅上的狼骨牌还在鸣响，那清亮的光鸣突然被一阵断续的笛声盖过。不是骨笛的沉厚，是竹笛的脆响，像有人在雾里断断续续地吹，每个音符都沾着水汽，落地成珠。

洛谨循着笛声望去，海平面上飘着片巨大的荷叶，叶心坐着个穿绿衫的少年，手里的竹笛正冒着白汽。荷叶边缘泛着蓝光，与平衡种的光芒相触时，竟开出串淡紫色的花，花瓣上的纹路，与圣典最后一页的光丝完全重合。

“是‘听潮泽’的‘引光童’。”苏老摸出龟甲，甲片上的墨痕晕成片水纹，“我爹说，那片泽地的水会说话，能听见光的脚步声，引光童吹笛，是在等光来扎根。”

渡世舟刚靠近荷叶，绿衫少年突然停了笛。他指着船板上的平衡种：“你们的光，带着伤。”指尖划过花瓣上的光丝，那些光丝突然抖了抖，露出底下极细的黑痕——是之前被光刃刺伤的印记。

少年举起竹笛，笛口对准海面。笛声再起时，海水突然分开条路，路尽头的泽地中央，立着棵半枯的巨树，树干上嵌着无数透明的水珠，每个水珠里都裹着缕光，却被树皮下的黑丝缠得死死的。

“是‘养光树’。”阿古拉的光刃泛起蓝光，“它本该吸收海脉的光，再输给地脉，可现在被戾气缠了根，光成了它的枷锁。”

绿衫少年突然指向树顶：“上面有守泽人。”众人抬头，看见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树杈上，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飘出的光，与平衡种的光丝同频共振。“他在给树喂光，可自己的光快被吸干了。”

洛谨翻开圣典，最后一页的透明花瓣突然飞起来，贴在养光树的树干上。花瓣里的光丝顺着黑痕钻进去，黑丝瞬间蜷缩，露出底下的年轮——每圈年轮里，都嵌着块狼骨碎片，拼起来正是完整的狼骨图腾。

“原来守泽人一直在用图腾养树。”少年的铜镜突然亮起，映出老者年轻时的模样：他抱着刚发芽的养光树，将狼骨图腾埋进土里，“他把自己的光，混着图腾的光，一起种进了树里。”

老者突然低头，看见花瓣上的光丝，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终于……等来会‘顺光’的人了。”他将陶罐扔下来，罐里的光洒在地上，化作条光河，顺着之前海水分开的路，往渡世舟流去。

“光不能硬灌，得顺它的性子。”绿衫少年吹起竹笛，笛声里带着水流的调子。洛谨让众人把平衡种的种子撒进光河，种子顺着水流钻进养光树的根部，根须遇到种子，突然爆发出绿光，像无数只手，轻轻剥开缠在年轮上的黑丝。

树顶的老者笑了，身影渐渐与树干重合。养光树的枯枝抽出新芽，嵌在树干里的水珠纷纷裂开，里面的光洒向泽地，那些被黑丝困住的光，终于顺着新芽往上爬，在枝头开出发光的花。

绿衫少年把竹笛递给洛谨：“这是‘顺光笛’，能听懂光的心思。”笛身上刻着新的字：“光如流水，堵则溃，疏则畅。”

船离开听潮泽时，养光树的花正顺着海风飘向远方，每朵花里都裹着缕光，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圣典的最后一页，多了片发光的树叶，叶纹里写着：“下一站，光要去的地方，自会指引。”

桅杆上的狼骨牌碰撞声里，光鸣变得温润。洛谨望着泽地尽头的养光树，突然明白守阁人的话——所谓懂得，不是强行解开锁，是让光知道，它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去往该去的地方。

少年的铜镜里，映出无数缕光正在赶路，有的往雪山，有的往戈壁，有的往深海。而渡世舟的航向，正随着光的流动，慢慢转向下一片等待被照亮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