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某个午后,天光白得晃眼,连蝉鸣都透着一股被晒蔫了的绵软。羲和难得没有在这个时辰沉入昏睡,她蜷在临窗的竹塌上,身上只罩了件素纱的宽衫,墨发松松挽着,一手支着腮帮,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动着竹扇,清风拂过,细碎又温柔,刚好拂去魏无羡额角的薄汗。
魏无羡倚在榻边,捧着一本话本,压着嗓子给她念,故事无非是些书生狐妖,才子佳人的老套桥段,但他的声音好听,清朗里带着哄人似的温柔,将那俗套情节也念出了几分缱绻。
故事终了,他合上话本,抬眼看去,羲和仍倚在那里,眼帘半垂,一副神思飘远,尚未尽兴的模样。
他笑着伸手,极自然的接过她手里那柄要摇不摇的扇子,调转方向,将扇底的风送向她。

其实今日读的都不算稀奇。昨日我外出夜猎,撞见一桩怪事,比话本里的还离奇……
窗外烈日灼灼,见羲和好奇,他平缓了语调,将那蹊跷见闻,说与她听。

我昨日追着一缕邪气,误入一片桃林。

那桃林绝了,漫山遍野的粉,风一吹跟下雪似的,美得不像人间,花瓣落在脸上也软乎乎的,我当时就想,羲和见了肯定喜欢。
他咂咂嘴,眼睛亮亮的,羲和轻轻“嗯”了一声,听他继续说。
魏无羡捻着扇骨,语气顿了顿,复又开口。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邪祟反倒折了回来,就立在漫天飞花里,问我,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就没发觉,这片桃林都是假的吗?
羲和微怔,重复道。
假的?


你也不信是不是?我当时就乐了,笑它胡说八道。

那桃花的香气那般真切,花瓣拂在脸上的触感也清清楚楚,怎么可能是假的。
魏无羡笑着笑着,眉头渐渐蹙起,仿佛在费力回忆那邪祟当时的神情与话语。

那邪祟只定定看着我,慢慢说了一句,你只顾着贪恋这片桃林,却忘了,林外有人在盼着你回去。
羲和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起,轻声追问。
……那你后来,走出桃林了吗?

魏无羡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回望向她,低声道。

还没有,它还说,再美的桃林,也不能长久停留,林外有人等,才是该回去的地方。
羲和猛地转头看向他,像是没听清般,急声问,声音也跟着提高了几分。
什么?

魏无羡摇扇的手忽然一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像是从短暂的走神中惊醒。

我说,没有。

它当我是三岁小孩?那邪祟说得再玄乎,也比不上我带你去看桃花的决心,再说了,林外等的又不是你。
羲和怔怔地望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昨日什么时候去夜猎了?

魏无羡闻言一愣,挠了挠头,歪着头细细回想,脸也跟着垮了下来。

啊?没有吗?我昨个明明跟着邪祟钻进桃林的……难不成是梦?

也是哦,这酷暑盛夏,哪还有漫山遍野的桃林,连花苞都难寻……

看来,还真是梦。
羲和垂眸,掩去眼底的思绪,语气听不出情绪。
以后你梦里的事,就别再说与我听了,每次都这般不着调。

屋内的对话轻飘飘散在暖风中,一字不落,尽数传入窗外人的耳中。
时影一身白衣站在天光里,听着魏无羡毫无保留的偏向,听着羲和刻意回避的话语,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衬得他眼底的红愈发清冷,他知道羲和听进去了,只是她不愿去想,不敢去深究。他就那样无声立着,摩挲着袖中那片从“桃林”里带出来的,早已枯萎的花瓣。
魏无羡见她神色不对,以为是自己方才说的话真惹她烦了,身子往前一探,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

诶,生气啦?

别呀!我保证以后梦里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

都先过审!要是敢有不合规矩的,我就……
他突然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我就罚自己给你买十串糖葫芦,怎么样?
羲和心里微动,想着酸酸甜甜的滋味应当极好,刚要开口,一阵极淡的湖边鱼腥味顺着窗边飘了进来,她胃里骤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还未来得及遮掩,便干呕出了声。2
可以说的真的,羲和又不是真的做梦,她是元神进了梦境。
魏无羡的手刚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想将她往怀里捞一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他猛地睁大了双眼,委屈巴巴道。

阿和,你这反应……也太伤我心了吧?我就凑得近了点,你就嫌弃我了?
可话一出口,看着她脸色发白,眉眼微蹙的难受模样,立刻手忙脚乱的去扶她的肩膀,声音都劈了叉。

阿和?!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昨晚……我去叫大夫!不,我背你去!现在就去!
昨晚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