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气凝滞，混杂着隔夜的酒气与挥之不去的苦药味，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压抑。

雪清河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常年病痛早已掏空了他的气血，让他比同龄皇子单薄许多。

昨夜的记忆拼凑不出完整画面，只残留着几段刺眼的片段。

自己攥着酒壶嘶吼，眼前晃着“秋禾”惊惶躲闪的脸，指尖划过衣服触感。

还有最后那碗带着古怪、压下醉意的醒酒汤。

“呃……”他抬手捂住抽痛的额头，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黏在单薄的里衣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怎么会对秋禾做出那种事？

即便他是天斗帝国的嫡长皇子，强逼贴身侍女也是天大的丑闻。

更何况他本就因体弱多病被二皇子雪洛川、三皇子雪海藏暗中轻视。

父皇对他的期许也早已淡去。

若这事传出去，不仅皇子体面荡然无存，怕是还会被兄弟们抓住把柄，彻底断送继承皇位的可能。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秋禾”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盆沿搭着叠得整齐的布巾，温水冒着细雾，在微凉的空气里晕开一层白汽。

她依旧穿着那身宫女服，只是换了件新的，领口的布扣系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昨夜被撕扯的痕迹。

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拧干布巾递过来，声音和往日一样轻柔微哑：“殿下，请净面。”

雪清河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皇子，向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低头，传出去成何体统？

虽然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这又显得太过卑劣，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秋禾”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窘迫，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早已温在小炭炉上的漱口水和药碗。

瓷碗放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御医嘱咐的药温好了，殿下趁热喝吧。

今日加了些润肺的甘草，苦味能轻些。”

她递药的动作恭顺，手臂微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刻意回避，也不显得亲近，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雪清河接过药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犹豫了一瞬，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心头的慌乱与尴尬。

他暗自松了口气或许她真的不敢计较，又或许是怕惹祸上身，故意忘了昨夜的事，这样对两人都好。

他哪里知道，“秋禾”垂首的瞬间，眸底早已结满寒冰。

千仞雪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杀意。

（雪清河，你胆敢羞辱我。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这样轻易的放过你！）

昨夜雪清河那粗鲁的触碰，如同烙印般刻在皮肤上，每一次靠近他，每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都让她胃里阵阵翻腾。

可她清楚，这是最好的机会——雪清河的愧疚，会成为她潜伏路上最好的掩护，让他对自己更加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雪清河对“秋禾”的态度果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往他虽信任秋禾，却也带着皇子对宫女的疏离，吩咐事情时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今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纵容：不管说什么，他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同意；

他也只是淡淡一句“你看着办就好”；

甚至有次她整理文书时不小心打翻了墨汁。

溅到了他最爱的一幅《秋江待渡图》上。

雪清河也只是摆摆手，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咳咳无妨，让宫人重新装裱便是，你也不是故意的。”

千仞雪借着这份“便利”，开始更加大胆地收集情报。

每日整理书房时，她会快速扫过雪清河与朝中官员的书信。

记下那些频繁出现的名字——尤其是与二皇子雪洛川、三皇子雪海藏往来密切的官员。

将他们的派系关系在心里默默梳理：雪洛川拉拢了几位边境将领，还与兵部尚书走得近。

雪海藏则讨好后宫的李贵妃，借着贵妃的关系插手盐铁税收，两人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有客人来访时，她会借着端茶送水的间隙，站在殿外静静倾听，从谈话碎片中捕捉有用信息。

前日雪洛川向雪夜进言，请求增加边境驻军，雪海藏却在一旁反驳，说国库空虚应优先充盈粮仓，两人当场争执起来，让父皇颇为不悦。

夜里值守时，她会借着巡视殿内的机会，默默记下清河殿的布防。

每个夜晚，脑海里都会一遍遍完善计划。

要先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刺杀雪清河，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用“幻惑之翼”魂骨完美伪装成他的模样，从声音、神态到习惯性动作。

再借着大皇子的身份，暗中挑动二皇子和三皇子争斗，让他们两败俱伤。

这夜她值守时，听到雪清河梦中呓语：“药……太苦……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

千仞雪站在帐外，眼神一凛。

御医每日送来的药方她都偷偷看过，若是稍微调整几味药的剂量。

可她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现在动手太早，她还没摸清皇宫的权力脉络，也没做好取代雪清河的准备。

萨拉斯那边还在物色能模仿御医笔迹的人，还要寻找合适的毒物——必须是无色无味，服下后症状与痨病发作相似。

三更时分，确认雪清河睡熟，殿内的侍卫也换班离去后，千仞雪悄悄溜出侍女房，来到殿后一处荒废的角落。

这里杂草丛生，齐腰高的野草遮住了身影，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枯枝的缝隙洒下来。

她闭上眼，体内的魂力缓缓运转，六翼天使武魂的神圣力量在经脉中流淌，却被她死死压制着，没有泄露出一丝光芒和气息。

她需要发泄，需要将心中积压的怒火和杀意倾泻出去，否则迟早会被这些负面情绪吞噬，在雪清河面前露出破绽。

她以手为剑，对着空气猛地挥出！无形的气刃瞬间划破夜空，周围的杂草应声而断，断草纷飞，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动作凌厉而迅猛，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冰冷的杀意。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雪清河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想象着将他施加于己身的屈辱十倍、百倍地奉还。

突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千仞雪立即收势。

两个巡夜士兵提着灯笼走过，压低声音交谈：“……听说二殿下昨天又得陛下夸奖了，说他提议的屯粮政策好。”

“三殿下那边可不高兴了，前天还找茬罚了二殿下身边的侍卫统领，说是办事不利。”

“唉，这几位殿下争来争去，咱们这些人还是少掺和为好……”

千仞雪屏息听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这些宫闱琐事正是她需要的线索，能帮她更好地把握两位皇子的矛盾走向。

第二天午后，机会来了。雪清河旧咳复发，咳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连忙传御医来诊脉。

御医诊完后开了新药方，嘱咐要尽快取药煎服。

千仞雪主动请缨：“殿下，奴婢去御药房取药吧，能快些回来。”雪清河虚弱地点点头，没有多想。

穿过宫道时，千仞雪算准时间，“偶然”遇见了二皇子雪洛川的仪驾。

她立即退到道旁，垂首跪候，却在抬头的瞬间，故意与雪洛川的目光短暂相接。

她刻意让眼中流露出几分慌乱，像是被抓包的小贼，急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雪洛川果然驻足，隔着轿帘问道：“你是清河殿的人？抬头回话。”

千仞雪怯怯地抬起头，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大哥他近日身体如何？”

雪洛川状似随意地问，语气里却带着探究。

他一直忌惮这位嫡长兄，虽知道他体弱，却也怕他突然“病愈”争夺皇位。

“殿…殿下还是老样子，今早还咳了许久…”千仞雪含糊应答，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在隐瞒什么，又像是不敢多说。

雪洛川眯起眼睛，打量了她片刻，见她实在怯懦，便挥手让她离开：“快去吧，别耽误了你们殿下的药。”

千仞雪心中冷笑，知道种子已经播下——雪洛川定会怀疑雪清河的病情，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打探，这正是她想要的。

取药回来后，她又“不小心”将一块绣着三皇子宫纹的手帕落在清河殿的桌角。

那是她仿制的，针脚和纹样都与雪海藏常用的手帕一模一样。

几天后，雪清河精神稍好，正坐在窗边看书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连书页都拿不稳。

“殿下，您慢些咳，保重身体要紧，”她故作忧心道，“若是让陛下知道您病情加重，怕是又要担心了……”

雪清河摆了摆手，喘着气说：“不必惊动父皇…他近日忙着处理朝政，哪有时间管我…”

他最近隐约感觉父皇对他越发冷淡，每次请安时，父皇都只是寥寥几句便让他退下，反而对雪洛川、雪海藏的态度更温和。

这种自觉失宠的心态，让他越发不愿在父皇面前显露病态。

千仞雪垂首掩去眼底的冷笑。

她就是要让他保持这种心态，既不主动向雪夜求助，也不对外声张病情，这样日后才不会引人怀疑。

（很快就能不这么煎熬了呵呵！）

第一百章：绝佳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