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畅把易忻菱堵在图书馆角落时,祝安挡在走廊口放风。
“让开。”谢语棠抱着物理习题集皱眉。
祝安咧嘴笑:“畅哥谈正事呢,同学绕个道?”
她转身就走,听见身后易忻菱压低的声音:“…请别这样。”
第二天周畅的限量球鞋被泼了红油漆。
“肯定是易忻菱那帮追求者干的!”祝平拍桌子,“我弟倒霉,被叫去教务处问话!”
谢语棠路过布告栏,看见祝安写的检讨书贴在角落:
“不该在图书馆喧哗…深刻反省…”
落款日期是球鞋被泼的前一天。
她指尖划过“深刻反省”四个字,忽然想起他挡路时,肩上有片枯叶粘着没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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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风里裹挟的凉意越来越重,还带着点北方城市特有的干燥和粗粝。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卷曲、变脆,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深绿。天空时常是一种灰蒙蒙的、洗不干净的铅灰色。期中考试像一片巨大的、沉甸甸的乌云,笼罩在高一新生的头顶,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油墨味浓重的试卷、写满公式的黑板、课间此起彼伏的背诵声,构成了日复一日的主旋律。
谢语棠的生活也被这紧张的氛围填满。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学生,成绩维持在班级中游,像一颗沉默的、努力运转的小行星,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她的同桌陈薇是个八卦雷达,课间十分钟总能收集到各种小道消息,从哪个老师要结婚到哪个班又转来了帅哥,信息量巨大。而斜前方的祝平,依旧是那个活力四射的中心,只是最近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为考试发愁的凝重,偶尔会转过身来,唉声叹气地抱怨几句数学题太难,或者物理公式简直不是人记的。
关于祝安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地从祝平那里流过来,像背景音里模糊的杂讯。
“……周畅那家伙,期中考试?他怕是一点都不愁!听说他爸又给学校捐了个什么‘未来之星’奖学金,啧啧,摆明了给他铺路呢!”祝平咬着笔杆,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愁眉苦脸,“苦了我弟,天天被周畅拉着打游戏看球赛,作业都抄我的!我说他两句吧,他还嬉皮笑脸地说‘平姐罩我’!气死我了!”
谢语棠安静地做着英语阅读,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抬头,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祝安那张在阳光下如同面具般的灿烂笑脸,和天台上独自啃面包的安静侧影,无声地在脑海里交替闪现。
“还有啊,”祝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易忻菱真是……绝了。周畅那么死缠烂打,送花送礼物搞那么大阵仗,她愣是油盐不进!听说周畅昨天又在放学路上堵她,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直接从书包里掏出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问周畅要不要一起刷题!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周畅当时那表情!”祝平笑得肩膀直抖,但很快又撇撇嘴,“不过也真够烦的,那些喜欢周畅的女生,不敢找易忻菱麻烦,就老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易忻菱假清高、装模作样……难听死了。”
谢语棠停下笔,目光落在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思绪却飘远了。易忻菱抱着作业本穿过哄笑操场的背影,安静而决绝。她似乎总能在喧嚣的中心,为自己划出一块不受打扰的领地。这种能力,让谢语棠心底生出一种微弱的、近乎羡慕的情绪。
矛盾真正撞到眼前,是在一个风沙很大的下午。
天空是浑浊的土黄色,狂风卷着沙尘和枯叶,在校园里肆意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吹得人睁不开眼,裸露的皮肤被刮得生疼。这种鬼天气,连最闹腾的学生都缩在教室里不愿出去。
谢语棠刚在物理老师办公室问完一道电磁感应的难题,抱着厚厚的习题集,低着头,用胳膊挡着脸,艰难地逆着风往教室走。图书馆在主教学楼东侧,有一条相对安静的连接走廊。为了避开外面飞沙走石的主路,她拐进了这条走廊。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透进昏黄的光。风被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寂静。她抱着沉重的习题集,脚步放得很轻。
就在快要走到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附近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走廊通往图书馆阅览室入口的拐角处,光线被高大的书架遮挡,形成一片更深的阴影。此刻,那片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周畅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易忻菱完全笼罩住。他一只手撑在易忻菱身后的墙壁上,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易忻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几本书,身体绷得很直,头微微侧向一边,避开了周畅过于直接的视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但谢语棠离得不算远,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发白的指关节和眼底极力克制的抗拒。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而就在这凝固的空气边缘,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木门旁,靠近走廊入口的位置,倚着一个人。
祝安。
他斜斜地靠在刷着绿漆的木头门框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一条腿微曲着,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他侧对着谢语棠和周畅他们的方向,脸微微朝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走廊入口,像是在……放哨?
走廊里穿堂风很大,卷起细小的尘埃在昏黄的光柱里飞舞。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进来,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好粘在了祝安深蓝色的校服肩头。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平时那种夸张的笑容,也没有天台上的那种安静,更像是一种放空的状态,一种……任务在身的机械感。
谢语棠抱着习题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硬质的书角硌着掌心。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喉咙有些发干,风沙带来的土腥味似乎更浓了。
就在这时,祝安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几米开外、抱着习题集的谢语棠。
四目相对的瞬间,祝安脸上那种放空的状态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那副谢语棠熟悉的、灿烂得有些刻意的笑容立刻浮现在他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他甚至还抬手,随意地朝谢语棠挥了一下,动作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熟稔。
“哟,同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像是在驱散某种无形的尴尬,“借过?畅哥谈点正事呢。”他侧了侧身,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更堵住了一点通往图书馆入口的路,下巴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笑容不减,“这边不太方便,劳驾绕个道呗?”
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只是在为朋友占个篮球场那么平常。可那双弯起的笑眼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恳求或者“别多事”的意味。肩头那片枯黄的梧桐叶,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掉落。
谢语棠的目光掠过祝安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落在他身后那片阴影里。易忻菱似乎因为祝安的声音而微微动了一下,头更低了些。周畅则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下眉,但没有回头。
一股莫名的滞闷感堵在胸口。那滞闷感里混杂着对易忻菱处境的担忧,对周畅行为的厌恶,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尽职“放风”的祝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习题集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祝安肩头那片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眼的枯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脚步有些重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走廊。
风沙的呜咽声重新灌满耳朵。在她转身踏出连接走廊、重新投入外面飞沙走石的瞬间,她似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易忻菱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和不容侵犯的冷硬:
“……周畅同学,请别这样。”
那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但谢语棠的脚步,还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冲突以一种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在第二天清晨。
风沙停了,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淡蓝,阳光清冷而明亮。然而,这份难得的清爽却被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彻底搅乱。
“我的天!你们听说了吗?周畅那双限量版的AJ!昨天刚到的!据说全球都没几双!被他当宝贝似的供着,结果今天早上发现——被人泼了红油漆!”陈薇几乎是冲进教室的,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个劲爆新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谁干的?这么狠?”
“卧槽!那鞋听说十几万呢!”
“周畅不得气疯了?”
“……”
议论声如同沸水,在教室里翻滚。谢语棠正在默写文言文注释,笔尖在“锲而不舍”的“锲”字上顿住,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她抬起头,看见前排的祝平猛地转过身来,脸上不是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担忧的焦急。
“肯定是易忻菱那帮追求者干的!”祝平一巴掌拍在谢语棠的桌角,发出“砰”的一声响,引得周围同学侧目,“还能有谁?看周畅追得紧,心里不爽呗!下作!”她气得胸口起伏,“这下好了!周畅炸了!跟疯了一样在查!最倒霉的是我弟!”
谢语棠的心微微一沉:“祝安?”
“可不就是他!”祝平咬牙切齿,眼圈都有些发红,“周畅非说昨天下午祝安一直跟着他,最后去体育馆放鞋的时候祝安也在旁边,说他嫌疑最大!刚才第二节课就被教务处叫去问话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就是个跟班的,周畅放鞋他就在外面等着,哪知道怎么回事!”
祝平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对弟弟的心疼和对周畅不分青红皂白的愤怒:“周畅自己惹的桃花债,凭什么让我弟背锅!他那人,平时对祝安呼来喝去就算了,出了事就把人推出来!算什么兄弟!”
教室里乱哄哄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围绕着昂贵的球鞋、神秘的黑手和可能的报复。谢语棠却感觉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她看着祝平愤怒又无助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下午图书馆走廊里,祝安倚在门框上放风的身影,和他肩头那片粘着的、枯黄的梧桐叶。
午休时间,谢语棠没有去食堂,也没有留在教室。她心里像是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抱着几本要还的参考书,她走向位于老实验楼一层的图书馆。脚步有些沉。
老实验楼人迹罕至,墙壁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布告栏就钉在一楼楼梯拐角的墙壁上,上面贴着一些陈旧的通知、社团招新海报,以及偶尔出现的处分公告或检讨书。纸张的边缘大多已经卷曲发黄。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纸张。忽然,一张贴在布告栏最下方角落、崭新的A4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纸张很白,在周围泛黄的旧纸衬托下显得有些突兀。上面是几行用蓝色水笔写下的字,字迹不算特别工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潦草,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力透纸背。
检讨书
尊敬的老师:
我,高一(三)班祝安,对于昨天(10月28日)下午在图书馆附近走廊大声喧哗、影响同学学习环境的行为,深感愧疚和不安。经过老师的批评教育,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图书馆是安静学习的圣地,我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打扰了其他同学,造成了不良影响。在此,我向受到影响的老师和同学们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保证今后一定严格遵守纪律,绝不再犯类似错误。恳请老师和同学们监督。
检讨人:祝安
2023年10月29日
落款日期是10月29日。
今天,是10月30日。那双价值不菲的球鞋,是在10月29日晚上到30日凌晨之间被泼了红油漆。
谢语棠站在原地,图书馆里特有的陈旧纸张和油墨气味萦绕在鼻端。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布告栏上,将那纸检讨书照得有些刺眼。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深刻反省”。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冰凉的纸张表面,划过那四个力透纸背的蓝黑色字迹。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
昨天下午,图书馆走廊。他挡在路口,脸上挂着刻意灿烂的笑容,说着“畅哥谈正事呢,同学绕个道”。他肩头粘着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随着他侧身的动作微微颤动,他却浑然不觉。
易忻菱那句压低却清晰的“请别这样”,似乎又隔着时空,轻轻敲击在耳膜上。
他写检讨,是因为在图书馆附近“大声喧哗”。可谢语棠记得很清楚,当时除了风声,走廊里安静得可怕。他唯一发出的声音,就是对自己说的那句“绕个道”。
这检讨,更像是一块遮羞布,一个替人受过、却又无法言明的证明。证明他昨天下午的某个时间段,确实在图书馆附近,也确实因为周畅的“正事”,做了一些……不太符合规矩的事情。
指尖下的“深刻反省”四个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谢语棠的心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一种复杂的、带着微涩和滞闷的情绪,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来。不是为了那双天价的球鞋,也不是为了周畅的愤怒,而是为了这张贴在角落、无人细看的检讨书,和那个写检讨的人。
他替周畅挡路,替周畅放风,如今,似乎又要替周畅承担怀疑。
风从楼道尽头的破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布告栏上的纸张哗啦作响。谢语棠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纸张的凉意。她抱着怀里的参考书,转身走向图书馆深处。脚步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声显得格外清晰。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她找到空位坐下,翻开书,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久久没有聚焦。
那个在风沙天里挡在图书馆走廊入口的身影,肩头粘着枯叶,笑容灿烂却眼神闪烁……那个在布告栏角落写下“深刻反省”的名字……
像两帧被强行剪辑在一起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割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