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踩着落叶来的。几场雨过后,空气里浮动的燥热被彻底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草木汁液微苦的凉意。香樟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一点不易察觉的锈红,阳光透过稀疏了些的枝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更清晰、更长的光影。
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教室、食堂、操场三点之间规律地摆动。谢语棠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却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带着点初入新环境的模糊感。数学的函数图像在眼前扭动,英语的单词表仿佛永远背不完,物理老师唾沫横飞地讲着加速度,粉笔头精准地砸向某个打瞌睡的后排男生,引起一阵压低了的哄笑。她像一颗被投入巨大河流的石子,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形状,随着水流沉浮。
她的座位靠窗,这成了她观察这个崭新世界的隐秘窗口。目光扫过前排那个永远一丝不苟、戴着厚厚镜片的班长沈南星;掠过旁边几个课间总凑在一起讨论明星八卦、声音忽高忽低的女生;也偶尔会停留在斜前方,祝平那活力四射的背影上。祝平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和用不完的精力,是七班天然的“人气中心”之一。
而关于祝安的信息,如同细小的溪流,在不经意间,透过祝平这个媒介,悄无声息地汇入谢语棠的耳中。
多半是在课间,祝平咬着吸管喝盒装牛奶,或者一边狂补上节课的笔记,一边语速飞快地抱怨。
“气死我了!谢语棠你说我弟是不是脑子有坑?”某天课间,祝平把笔一摔,对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小测卷子上一道醒目的红叉,一脸愤懑,“就昨天!周畅那大少爷,心血来潮想吃市中心那家死贵的日料,一个电话,我弟就跟接了圣旨似的,晚自习翘了,骑个破自行车吭哧吭哧蹬了半个多小时去给他买!结果呢?人周少爷一句‘突然没胃口了’,那几百块的东西全便宜了周畅家那条狗!”祝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弟回来还乐呵呵的,说那狗吃得可欢了!你说他图啥?图周畅夸他一句‘跑腿真利索’?”
谢语棠正在整理错题本,闻言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她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还有啊,”祝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八卦,“看见他手腕上那根红绳没?土死了,旧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
谢语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当然看见过。在操场边,在小树林外,那根褪色的、编织粗糙的红绳,松松地系在祝安清瘦的手腕上,与他身上偶尔出现的、周畅随手丢给他的名牌配饰格格不入。
“嗯,看到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祝平撇撇嘴,语气复杂,“打小就戴着,洗澡睡觉都不肯摘。有一回绳子断了,他急得跟丢了魂一样,大半夜翻箱倒柜地找,最后还是我妈翻出根红毛线给他重新编了根差不多的接上,他才消停。”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估计……是我妈走之前给他编的吧?那会儿他还小,记不清了,就死心眼地认准了这个。”她没再说下去,拿起笔,泄愤似的在那道红叉上又狠狠划了一道。
谢语棠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错题本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午后小树林里,祝安蹲在纸箱前,手腕上那抹黯淡的红,和他眼底一闪而逝的荒凉,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一起。一种微涩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细微的电流,悄然爬过心尖。
午休的校园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寂静。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满地面。大多数学生选择趴在课桌上小憩,或者三三两两在走廊、小花园里散步闲聊。
谢语棠没有午睡的习惯。她习惯带一本小说,找个安静的地方消磨这短暂的时光。今天,她鬼使神差地避开了常去的阅览室,脚步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力带着,走向了通往旧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那地方平时少有人去,楼梯间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推开天台那扇沉重、有些生锈的铁门时,带着凉意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吹散了楼梯间的沉闷。视野骤然开阔,湛蓝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琉璃,低低地笼罩着整个校园。远处操场上传来模糊的球类撞击声和零星的呼喊。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靠近天台边缘、背风的一处水泥矮墙边,祝安独自一人坐着。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穿着整齐的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已有几分挺拔轮廓的肩背线条。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被压得有点扁的、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面包。面包看起来又干又硬,是最便宜的那种白面包。他正小口小口地、很认真地啃着,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微微鼓动。阳光把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染成了浅浅的栗色,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里。没有夸张的笑容,没有四处张望的机灵劲儿,也没有一丝一毫在人前刻意营造出来的那种闹腾气息。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啃着那个冷硬的面包,像一幅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静物画。
风卷起天台角落堆积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在强烈的阳光下,红得愈发陈旧黯淡,像一道早已结痂、却依旧固执盘踞的旧伤痕,缠绕着少年清瘦的腕骨。
谢语棠握着门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冰冷的铁锈触感硌着掌心。她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带着一种陌生的、被窥破秘密般的慌乱。她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影轮廓,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旧红,看着他安静咀嚼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这和篮球场边那个摇旗呐喊的跟班,和小树林里那个温柔喂猫的少年,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伪装、所有喧嚣外壳后,赤裸裸的、带着凉意的孤独。它如此真实,如此安静,却又如此沉重地弥漫在这空旷的天台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谢语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祝安似乎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他小心地把塑料袋折叠起。
谢语棠的心猛地一悸,几乎是屏住呼吸,在被他视线扫到之前,极其轻缓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完全藏匿在门后厚重的阴影里。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片空旷的天光和那个孤独的身影。楼梯间里灰尘的气息重新涌入鼻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掌心一片湿冷的汗意。天台上的风似乎还缠绕在耳边,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尖锐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谢语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脚步踏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回音。
下午第二节是课间操时间。秋日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操场,驱散了清晨残留的最后一丝凉意。蓝白校服组成的方阵整齐地排列着,广播里传来熟悉的、节奏明快的进行曲前奏。
谢语棠站在七班的队列里,位置不前不后。她微微垂着眼,看着脚下被踩得平整的塑胶跑道,脑子里还残留着天台上那个啃着冷面包的、安静的侧影。手腕上那抹褪色的红,像烙印一样印在脑海里。
广播体操的音乐流畅地播放着,学生们随着指令伸展、弯腰、跳跃。动作算不上多么整齐划一,但也形成了一种庞大的、充满生机的律动。就在进行到第三节“体转运动”,大家都扭身向侧后方时,变故发生了。
“滋啦——!”
一阵极其刺耳、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噪音,猛地从操场前方的高音喇叭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能穿透耳膜,瞬间盖过了原本节奏清晰的体操音乐。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动作一滞,甚至有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整个操场上万人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齐的律动瞬间瓦解。
噪音持续了大约三秒,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旗杆顶端的旗帜发出的猎猎声响。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一个身影,捧着一大束极其扎眼的蓝色玫瑰,一步一步,走上了操场最前方的领操台。
是周畅。
他今天显然精心打理过,头发抓得很有型,一身校服也穿得格外挺括。他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微笑,手里那束包装精美的蓝色玫瑰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目光精准地投向下方高一(一)班队列的方向——那里站着易忻菱。
整个操场,上万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惊愕、好奇、看好戏、不屑……各种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交织碰撞。
“易忻菱同学!”周畅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磁性,清晰地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自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齐刷刷地转向了一班的队列中心。
易忻菱站在那里。她今天扎着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拂在白皙的颊边。她怀里正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显然是课间操前刚从老师办公室拿回来的。她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那双总是含着柔和笑意的杏眼微微睁大,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和无措。阳光照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周畅似乎很满意这种全场瞩目的效果,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角度,准备继续他那显然排练过很多次的“深情告白”。
然而,易忻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周畅期待的羞涩或惊喜,只有一种被打扰到的困扰和一丝清晰的不赞同。她甚至没有听完周畅那刚开了个头的话,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抱紧了怀里的作业本,迈开步子,径直穿过旁边目瞪口呆、自动分开一条缝隙的同学队列,朝着操场另一侧——教务处办公室的方向,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静的决绝。仿佛刚才那场万众瞩目的闹剧,那束昂贵的蓝色玫瑰,那个站在高处的告白者,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要去完成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任务——把作业本送到老师那里。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突兀地从谢语棠前排的一个女生嘴里迸发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压抑了许久的、看戏的哄笑声、口哨声、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瞬间淹没了整个操场。
“哈哈哈哈哈!周大少的脸比他那蓝玫瑰还蓝!”
“我去,易忻菱太刚了吧?看都没多看一眼!”
“大型社死现场!这波我站学神!”
“啧啧啧,有钱也买不来真心啊畅哥!”
“……”
哄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领操台上,周畅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彻底僵住,随即迅速褪色,变成一种难堪的铁青。他捧着那束价值不菲的蓝色玫瑰,站在高处,承受着下方无数道看笑话的目光和肆无忌惮的议论,像一尊突然被推上审判台的雕塑,僵硬而狼狈。他捏着花束包装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就在这片混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哄笑声浪里,谢语棠的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鬼使神差地移向了领操台侧后方。
在一片狼藉的、被踩踏过的塑胶跑道上,靠近音响设备线的位置,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碾入泥土的蓝色玫瑰花瓣。而在那片狼藉旁边,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祝安。
他背对着哄笑的人群,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试图把那些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的、破碎的花瓣一片片捡拾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阳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背上,校服布料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侧对着谢语棠的方向。谢语棠能清晰地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侧脸。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着的,那是一个标准的、祝安式的笑容。可那笑容,在周围震耳欲聋的哄笑声浪映衬下,在周畅那铁青难堪的脸色的对比下,却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像一层精心涂抹在陶器表面的、光滑的釉彩,底下却是粗糙易碎的坯胎。阳光似乎能穿透那层笑容,照见他眼底深处极力掩饰的、为周畅感到的难堪和某种无措的忧虑。
他指尖沾满了褐色的泥土和蓝色的花汁,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还算完整的花瓣,那抹残破的蓝色,在他沾着污泥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眼和……可怜。
谢语棠的心像是被那抹残破的蓝色和祝安脸上那层薄脆的笑容同时刺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闷感堵在胸口。她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蹲在狼藉花瓣旁、努力维持着笑容的身影。周围的哄笑声浪还在持续,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广播里终于重新响起了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怒吼通过话筒传来:“安静!都给我安静!像什么样子!各班体委!整队!继续做操!”
混乱在高压命令下被强行镇压下去。广播体操的音乐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生硬感。学生们重新开始动作,只是队伍不再整齐,动作敷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如同低沉的背景音,再也无法彻底平息。
谢语棠随着指令机械地伸展手臂。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领操台的方向。
周畅早已不见踪影,那束昂贵的蓝色玫瑰被随意丢弃在领操台一角,像一团被遗弃的垃圾。
而祝安也已经站了起来。他手里似乎攥着那几片勉强拾起的、沾满污迹的花瓣,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正快步朝着周畅离开的方向追去,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
他奔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拐角。阳光下,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在袖口若隐若现地晃动着。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已经堆起了厚厚的铅灰色云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水汽。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
谢语棠收拾好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嘈杂。
“语棠!”祝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几步追上来,脸上带着点余怒未消的愤慨,“气死我了!你看到没?周畅那个神经病!搞那么大阵仗,把忻菱架在火上烤!害得忻菱被老班叫去办公室了!”她眉头紧锁,语气里全是对易忻菱的维护和对周畅的鄙夷,“还有我弟那个傻子!周畅丢那么大脸,他倒好,还巴巴地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刚还看他跑去小卖部,估计又是给周畅买水买吃的‘消气’去了!你说他是不是……”祝平气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谢语棠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她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拢了拢被走廊穿堂风吹得有些凉的校服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
走出教学楼大门,冰凉的雨点已经稀疏地落了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激起细小的白烟和泥土的气息。学生们纷纷撑开伞,或者顶着书包冲向校门。
“我先走了语棠!我妈今天包饺子,我得快点回去帮忙!”祝平急匆匆地挥手,撑开一把印着小碎花的伞,小跑着冲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帘里。
“嗯,路上小心。”谢语棠轻声说。
她没有立刻撑伞。她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连成线的雨丝。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冲刷万物带来的、清冽又略带腥气的味道。校园里的喧闹声被雨声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祝平那句带着亲昵嫌弃的“他其实……挺喜欢下雨天的”,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谢语棠的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幕,望向操场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塑胶跑道,冲刷着领操台边角残留的、被踩进泥土里的蓝色痕迹。
她慢慢撑开自己的伞,一把普通的、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骨撑开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凉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她迈步走入雨中,走向校门。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伞沿流淌下来,在她眼前形成一道小小的、流动的水帘。
校门外,城市的霓虹在雨水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团。谢语棠汇入打着各色雨伞、匆匆归家的人流。伞沿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她身后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转瞬即逝、又不断延伸的印记。
雨还在下,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冲刷着白昼的喧嚣,也冲刷着少年人世界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和尚未命名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