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地底岩层剧烈震颤,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砸落,铺满地的老旧密档被狂风卷至半空,纸张撕裂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机关沉鸣,彻底撕碎了地底的死寂。
陨铜核心迸发的青光大盛,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那些悬浮在空中的余生幻境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五帧温柔虚妄的画面层层交叠,五位顶天立地的九门中人最隐秘的痴心,赤裸裸晾晒在幽暗地底,再无半分遮掩。
简枝怔怔立在原地,浑身都被微凉的青光包裹。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骤然蔓延四肢百骸。
她一路走来,看惯了张启山的隐忍克制,以为他的温柔是长辈的照拂;见惯了吴老狗的随性通透,以为他的偏袒是年少亲近;感念张小烬的温润守护,只当他是君子仁心;依赖张小鱼的绝境相护,只觉他是本能护弱;敬重齐铁嘴的朝夕相伴,只念师徒情深。
原来所有的分寸克制、隐晦退让、次次破例,从来都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是五份沉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甘愿被天命、身份、宿命困住的深爱。
“幻境凝实,磁场锁命了。”
齐铁嘴率先睁开眼,素来含笑散漫的声线此刻紧绷到极致,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他手中折扇猛地合拢,骨节相撞发出清脆脆响,指尖飞速掐算卦象,可指尖纹路紊乱纵横,毕生所学的卜术,在此刻陨铜逆天磁场之下,尽数失效。
他抬眼,目光越过晃动的青光,牢牢落在简枝身上,眼底的温柔与偏执撞得惨烈:“陨铜以执念为引,幻境不灭,执念不散。我们五人执念同源,皆为你。”
“此刻全局命门,全系你一身。”
一句话,压得全场窒息。
吴老狗周身的少年稚气尽数褪去,那双素来干净澄澈的眼眸,翻涌着暗沉的占有欲。他缓步上前,身形清瘦却气场极强,鼻尖微动,将周遭紊乱的气流、陨铜致命的戾气尽数隔绝在外,声音低哑又执拗:“既然劫因执念而起,那便破了这规矩。”
“幻境是假的,我想要的余生是真的。”
他侧头看向简枝,目光滚烫得毫无掩饰:“乱世安稳,岁岁清宁,我能给你。旁人不必争,也不必抢。”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的气息骤然压来。
张小鱼面罩下的双眸漆黑如墨,凛冽刀锋般的目光直直扫过吴老狗,周身肃杀之气骤然炸开。他半步不移,依旧挡在简枝身前,宽阔的脊背替她挡住漫天坠落的碎石与刺眼青光,声线冷得像地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安稳太弱,护不住她。”
“她走过尸山血海,闯过绝境幻境,最怕黑暗凶险。”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向身侧少女苍白的侧脸,杀伐满身的人,语气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虔诚:“我无余生温柔可赠,唯有一身刀戈、一条性命。但凡我活着一日,便无人能伤你半分。”
“乱世也好,幻境也罢,我替你杀穿所有黑暗。”
张小烬紧随其后,温润的嗓音打破对峙,不具锋芒,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他抬手拂去肩头落石,目光澄澈而深情,定定望着简枝:
“刀戈太烈,安稳太淡。”
“我不求乱世相守的轰轰烈烈,不求独占一人的偏执疯狂。”
“我只想守一盏灯火,伴岁岁朝夕。你倦了可栖,累了可歇,余生漫长,平淡安稳,我陪你从头至尾,无灾无劫。”
三人各执一念,气场僵持不下,地底空气愈发凝滞,陨铜核心的震动愈发狂暴,青光之中,隐约滋生出丝丝缕缕的黑煞之气。
那些美好的余生幻境开始扭曲、开裂。
温柔烟火褪去底色,逐渐染上血色荒芜。
张启山沉眸而立,一身戎装气度凛冽如山,压过周遭所有纷乱。他立于人群最末,肩扛九门荣辱、长沙万民,这一生向来公私分明,理智凌驾私情。
可此刻,看着那些逐渐崩坏的幻境,看着少女立在狂风中央、单薄却坚韧的身影,他坚守半生的分寸与底线,轰然碎裂。
他缓缓抬步,沉稳的脚步声踏过狼藉地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家国天下,是我毕生责任,从未敢弃。”
他声音沉如古钟,响彻整个地底研究所,坦荡而郑重,毫无半分退让:
“可简枝。”
“你是我乱世余生里,唯一的私心。”
“他们能给你的安稳、陪伴、庇护,我皆能给。”
“除此之外,我能给你九门庇护,给你乱世安然,给你无人敢欺的底气。”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五人心意彻底摊开,再无遮掩。
师徒名分、辈分差距、世俗规矩、乱世宿命,所有困住他们的枷锁,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最后开口的是齐铁嘴。
他站在离简枝最近的地方,是五人之中,最早遇见她、最早护住她、陪她走过最狼狈岁月的人。
他笑着,眼底却藏着细碎的红,常年卜尽天命、通晓祸福的人,第一次不信命。
“我算尽天下卦,算尽生死劫,唯独算不透一个你。”
“我知师徒之别,懂世俗流言,守了数年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微微俯身,目光温柔缱绻,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可天命不公,劫数皆你。我守了你这么久,从未想过退让分毫。”
“他们许你未来,我护你过往。你的岁岁年年,从一开始,就该由我做主。”
五份爱意,五种模样。
偏执、温柔、热烈、沉稳、绵长。
全部赠予中央一人。
就在这时——
咔咔咔——
厚重沉闷的机关转动声近在咫尺,地底深处的黑暗之中,无数尘封百年的铁门缓缓开启。
漆黑的通道里,涌出无数泛着青白冷光的虚幻人影,皆是四零一部队惨死的士兵,是陨铜幻境中被困百年的残注意识。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陨铜核心彻底失控,青黑交织的戾气席卷全场,那些崩坏的余生幻境碎片,尽数化作致命杀势。
“全域幻境锁死,执念成劫,杀局成型了。”齐铁嘴沉声预警,指尖再也算不出一丝生机,“今日陨铜择主,执念最深者,要么吞噬幻境永生困死,要么破局而出逆天改命。”
而全场执念最深的人,从来都是心怀众生、独愿护人的简枝。
简枝抬眼,望着铺天盖地涌来的虚幻亡灵,望着身侧五个为她乱了心性、破了宿命的人,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透,压过狂风轰鸣:
“你们不必为我逆天改命。”
“也不必为我相互争执。”
她往前一步,主动走出五人的庇护圈,直面那片汹涌的黑暗与漫天戾气,单薄的身形立在青光与黑雾交织的中央,毅然决然。
“幻境是假,爱意是真。”
“你们护我一路,这一次,换我来破局。”
话音落下,她抬手,径直朝向暴走震颤的陨铜核心,伸出了手。
青黑炸裂的流光之中,少女的身影单薄却挺拔,成了这片百年黑暗地底里,唯一的光。
而身侧五人,瞳孔骤缩,心头骤紧。
所有的对峙、所有的争抢,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拼死,护她周全。
百年陨铜终局,爱恨执念杀局。
在此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