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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骨

快穿攻略:影帝们的情感纠葛

沈卿玥回到青槐巷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那箱图纸搬进正房,点了一盏油灯,在桌边坐下开始翻。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张都和记忆里比对,用炭笔在偏差处做标记。裴师的临摹本被她从铜雀台上取下来之后一直随身带着,此刻摊在桌子左边,和右边这箱原件并排放着,像一对分别了十年的双生子。

她翻了将近两个时辰,翻到第四十七张图纸的时候,发现了一处有意思的差别。

那是一张神臂弩的改良设计图,原件上扳机齿轮的齿牙数量标注为二十四齿,但裴师的临摹本上写的是二十六齿。她盯着那两处标注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原件的边缘画了一个圈——墨迹下面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刮痕,像有人用刀片把原来的数字刮掉又重新写了一个上去。

她放下炭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人改过这张图,」她对自己说,「改完又临了一份,把改过的版本作为『原版』保存了下来。」

那么问题来了:改图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改?改完之后的版本用在了哪里?

她把那张图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又翻了十几张之后,她发现类似的改动一共有六处,全部集中在神臂弩和齿轮弩这两种远程兵器上,改动的内容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增加射程、缩短装填时间。

换句话说,有人想把她的设计变得更适于实战。

「有人拿了我的图纸,改良之后交给了北府军,」她把那六张图摆成一排,指尖挨个点过去,「但交出去的时候,这些改动被伪装成了『原版设计』。北府军以为他们在用我的图纸造兵器,实际上用的是改过的版本。而我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她把六张图收拢,用一块绒布包好,放回箱子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院子里透了透气。

夜风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天上那轮弯月,忽然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沈卿玥的眉头微微一挑——那是她教过阿羡的暗号。

她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灰衣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脸上带着一副赶了远路之后特有的疲态,但那双眼睛亮得很,看见她开门便弯了起来,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

「沈姐姐,我来了。」

沈卿玥看了他两息,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阿羡跨进门槛,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进了正房,把布袋往桌上一放,探头看了看桌上摊着的图纸和油灯,然后转头冲她咧嘴一笑:「你这屋子比青州的铺子还乱。」

「我走了才三天,你铺子里那批大单子接完了?」

「没呢,我让我兄长盯着,我自己跑出来了。」阿羡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了下去,「你走得急,有些东西我没来得及给你。」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

沈卿玥走过去坐下,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一叠信——有十来封,纸页都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这些信,是我在你铺子后面的暗格里找到的,」阿羡一边说一边捻起一封看了一眼,「收信人写的都是『谢府谢怀归』,寄信人是……你的名字。」

沈卿玥的手指在那一叠信上停了一瞬。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展开来看了看——确实是她的字迹,写于离开京城后的第一年冬天。信里写的是她在青州的生活,修了什么机关、吃了什么饭、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人,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京城下雪了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和一个普通旧友闲聊。

她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任何记号,没有暗语,就是一封平平常常的报平安的信。

她又翻了下面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日常琐事的片段,唯独有一封不同。那封信写于第三年秋天,末尾比其他的多了一句话:「那件旧袍子我还穿着,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能再穿几年。」

她把那封信单独抽出来,和其他的分开。

「这些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铺子后面那堵墙的夹层里,」阿羡说,「我拆墙修水管的时候发现的。用油纸包着塞在砖缝里,藏得挺深,要不是我手贱扒拉了一下墙皮,估计这辈子都找不着。」

沈卿玥把那叠信收拢,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不止,」阿羡的表情认真了一些,「我在来京城的路上,碰见了一件事。我路过青州城外的驿站时歇了歇脚,听见有人在打听『沈记机关铺子的女东家去哪了』。问了两个人,一个是我隔壁卖豆腐的大姐,一个是我常去赊账的铁匠铺老板。」

沈卿玥的眉微微拧起。

「什么人打听的?」

「两个穿便服的男人,看着像官差,但不挂牌子。他们问得很仔细,问沈娘子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走了、走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有没有人同路。」阿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铁匠铺老板没说实话,跟他们说你往南边去了。我后来沿路追上去看了看,发现他们确实往南边走了。」

沈卿玥把那个木匣子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匣盖的边缘。

有人在查她。从她离开青州的那天就开始查了,一路追着她的行踪走。如果不是铁匠铺老板替她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那些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城,正在满城找那个姓沈的女匠人。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踪你?」她问。

「没有,我绕了两条路才进城的,」阿羡说,「但我进来的时候,城门那边增了一倍的守卫,查得比以前严了。」

沈卿玥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夜色沉沉的,胡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隔壁人家的灯早就灭了,整条青槐巷静得像沉在水底。

「你今晚别走了,」她转身说,「住西厢那间空房。」

阿羡愣了一下。「你这里……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沈卿玥把木匣子放到床头的柜子上,「你是师弟,照顾师弟是师姐的本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夜里如果听见什么响动,不要出来看,也不要开灯。」

阿羡点了点头,抱着布袋去了西厢。

沈卿玥重新坐下来,把那叠信从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排好。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看到第三年的秋天那封,手指在「那件旧袍子我还穿着」那句话上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那件石青色外袍,月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把袍角的银线雀纹照得隐隐发亮。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回去,然后把所有信重新收进匣子,上了锁,推到床脚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她听见西厢那边传来阿羡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听见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听见更远的地方隐约有一声犬吠,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去谢嘉鱼那里递了一封信,让她帮忙查一件事:景和十八年春,谢府有谁去过北府军驻地,取了什么东西回来。

谢嘉鱼回信很快,当天下午就让人送了一卷旧档过来,附了一张字条:「我翻了爹爹书房里那几年的往来文书登记册,景和十八年春天确实有一笔记录——三月初七,府上管事陈伯奉命去北府军驻地取了一批旧图纸,说是太傅要的。」

沈卿玥看着那张字条,在桌边坐了很久。

陈伯。谢怀归身边那个跟了他快二十年的老管家,从她还是谢家少夫人的时候就在了。那个人办事稳妥、嘴严、从不多问一句,是谢怀归最信任的人之一。

如果他亲自去取了那批图纸,那就意味着谢怀归在景和十八年春天就已经知道了她的那些设计在北府军有备份。但他从来没有对她提过这件事。

她站起身,把那卷旧档和字条收好,揣进袖中。

「谢怀归,」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声,「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替我留后路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

院子里的枣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当天傍晚,她出了门,穿过半个京城,来到谢府的后巷。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东院第三进书房的外墙外面,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便屈指在墙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窗前,窗子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了细纹的眼睛——陈管家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见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少夫人?」

沈卿玥站在窗外,隔着那道窄窄的窗缝和他对视。

「陈伯,好久不见。」

陈管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面。确认没有别人之后,他才压低声音说:「您……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沈卿玥说,「我想问你一件事——景和十八年春,你替老爷去北府军取回来的那批图纸,现在在哪里?」

陈管家的表情变了一瞬。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绕到侧门去。沈卿玥依言绕过去,陈管家已经在侧门口等着了,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把她让进门来,带着她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一间堆放旧物的小杂物间里。

陈管家从一堆落灰的箱笼底下翻出一只扁平铁盒,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她。

「老爷当年取回来之后看过一遍,说了一声『果然如此』,然后就锁起来了。这些年他从没打开过,我打扫的时候偶尔擦擦灰,别的什么都没动过。」

沈卿玥接过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图纸,和她从顾长淮那里拿回来的那批原件一模一样,连齿牙的标注都分毫不差。她翻了翻,发现有几张比她手里的原件多了几行批注,字迹是谢怀归的,写得很细,每一处修改都标了来源和理由。

她看得越久,手指握得越紧。

那些批注里写的东西,她花了好几年才自己摸索出来。而谢怀归在景和十八年就已经全部标注在了图纸上,并且清清楚楚地写着「此改动增射程三成,需配合新型箭矢使用」「此部件可简化,减重两斤,不减强度」。

他替她把那些图纸的改良方案全做了。

她合上铁盒,抬起头看着陈管家。

「他当时,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陈管家沉默了一会儿。

「老爷取完图纸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很晚。我进去送茶的时候,听见他在跟空屋子说话——他说:『她知道了会怪我替她改了图,但总好过她拿着不完整的图纸出事。』」

沈卿玥站在那里,铁盒贴着她的掌心,隔着铁皮能感受到里面那些纸张的温度——其实是凉的,但她总觉得烫。

「他现在在哪?」她问。

「老爷这两天都在宫里,太子殿下那边有些政务要他参详,要住到月底才回来。」

沈卿玥点了点头,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

「这个我带走。」

「少夫人——」陈管家叫住了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老爷这些年,书房窗台上那盆文竹,一直没换过。」

沈卿玥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盆文竹,是她当年在谢府时养的。走的时候没带走,本以为早就枯了死了,没想到养到了现在。

她抱着那只铁盒穿过谢府的侧门,走进暮色浓重的长街,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怀里抱着两份图纸,怀里还揣着那幅小像,她觉得自己像个揣了太多东西的容器,再多一件就要溢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回去,然后朝青槐巷的方向走去。

经过巷口那家馄饨摊的时候,她看见蓝布棚子底下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正埋头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俊端正的脸,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裴衍之冲她摆了摆筷子:「沈姐姐,老板娘说你的馄饨给你留着呢。」

沈卿玥看着他鼻尖上那一点汗珠,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一碗馄饨,」她对老板娘说,「加葱花,不加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