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门缝溢出的白雾越来越浓,黏腻、冰凉,顺着墓道石壁蜿蜒游走。
不是寻常墓中瘴气。
简枝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灼痛,她抬手虚挡在口鼻前,眉心紧蹙:“这雾气不对,不含毒,却能乱人心智,是陨铜磁场催生的幻境迷障。”
张小烬瞬间抬眸,指尖死死按住怀中古籍,声音微沉:“卷宗记载属实,隔世楼并非单纯古墓,是借陨铜之力搭建的时空迷局,窥人执念,造人幻梦。一旦入障,人人都会被困在自己的心魔里。”
话音未落,周遭烛火骤然一暗。
方才清晰的墓道、斑驳壁画、林立的弩箭残骸,尽数开始扭曲晃动。
光影重叠,风声失真,脚下青石板开始泛起细碎的白芒,整个墓室被一层朦胧雾色彻底笼罩。
“稳住心神,切勿闭眼,切勿念旧思情!”齐铁嘴折扇急挥,语速极快,“幻境最擅放大人心软肋,一旦沉沦,再难清醒!”
可陨铜幻境无声无息,从不给人防备的余地。
最先失神的是吴老狗。
少年方才还清明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灰白,周身雾气翻涌,硬生生在他身前堆砌出一片血色战场。
不是古墓,是未来长沙烽火,是九门凋零的终局。
他看见漫天硝烟,看见九门众人一个个倒在乱世之中,看见自己晚年孤苦、避世余生,半生漂泊无依。最可怖的是,幻境里,他亲眼看见九门覆灭,众叛亲离,所有温热羁绊尽数归零。
“不要……”吴老狗喉间溢出极轻的颤音,身形微微摇晃。
大黄远在洞口,隔着层层迷障焦急吠叫,却穿不透陨铜制造的时空壁垒,分毫帮不上忙。
紧接着,是张小烬。
他素来冷静克制,一生忠于张家、忠于张启山,毕生所求不过卷宗清白、情报万全、局势安稳。
可幻境之中,他看见自己穷尽一生整理的张家古籍尽数焚毁,毕生心血化为灰烬;看见自己筹谋半生,依旧挡不住九门衰败、乱世倾覆。
最戳人心的执念,从来不是生死,是毕生坚守,皆成徒劳。
他抱卷宗的手臂微微收紧,素来平稳的呼吸,乱了半分。
张启山的幻境,最沉、最冷、最无解。
周身白雾散尽,他立于空荡荡的长沙布防府,没有九门众人,没有纷争诡谲,只有无尽孤寂。
他看见自己背负的张家宿命、家国重担,看见自己一生杀伐、一生背负骂名,护得住长沙万民,护不住身边任何人。
他是顶天立地的张大佛爷,是万人敬仰的布防官,可幻境赤裸撕开他所有光鲜——他这一生,注定孤家寡人,无归无伴。
男人挺拔的身形微微凝滞,眼底常年覆着的凛冽寒霜,裂开一丝极淡的疲惫。
最后沦陷的,是张小鱼。
整座幻境骤然落雪。
漫天飞雪覆盖古墓阴森,硬生生复刻出长白山张家旧地。
冰冷刑台、族人冷眼、无尽苛待、烙在骨血的罪名。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面罩被强行摘下,满身伤疤、满身罪名,被所有人唾弃、憎恶。
没有人记得他的隐忍、他的忠诚、他的身不由己。
世人只知,他是张家罪人,是不配拥有温情、不配心动、不配被善待的一把利刃。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颤,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脸上的面罩,像是在对抗这撕碎他所有尊严的幻境。
凛冽杀气褪去,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孤苦。
五人皆陷心魔,唯独两人尚且清明。
一是齐铁嘴。
他通晓天命,看透吉凶,一生算尽世人祸福,早已看淡虚妄幻象。可他清醒,却比沉沦更痛苦。
他站在迷雾中央,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徒弟,看着并肩多年的众人,一个个困在执念囚笼里。
他能破天下卦,破不了众生命,渡不了身边人。
目光落向身侧的简枝,他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慌乱。
而最后清醒的简枝,怔怔立在原地。
她没有看见血海深仇,没有看见宿命悲情。
她的幻境,干干净净,只有十几年卦摊烟火。
大雪天被师父捡起,寒夜灯下学卦、识纹、辨风水;师父摇扇轻笑,教她乱世存身、教她人心善恶。
她的执念从来简单——安稳,归处,师徒平安,众人无恙。
也正因执念至纯,她是所有人里,唯一彻底挣脱幻境掌控的人。
雾气流转间,她清晰看见所有人深藏心底、从不外露的软肋。
看见吴老狗少年通透下的胆怯,看见张小烬极致理性下的徒劳惶恐。
看见张启山万丈荣光下的孤寂余生,看见张小鱼刀戈满身下的卑微渴求。
心口骤然酸涩。
原来名震长沙的九门众人,个个杀伐果决、人人所向披靡,心底都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破碎与煎熬。
“醒醒!都是幻象!”
简枝咬着牙出声,声音穿透层层白雾,清亮坚定。
她先走向失神的吴老狗,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少年浑身一震,血色战场瞬间碎裂,灰白眼眸骤然恢复清明。他猛地回神,额间布满薄汗,看向简枝的眼神带着惊魂未定的怔忡:“方才……是真的?”
“是心魔。”简枝轻声安抚,“是隔世楼借陨铜之力,复刻的虚妄未来,做不得数。”
吴老狗沉沉喘息,看着眼前真切的众人,看着身边安然无恙的少女,心头紧绷的弦骤然松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是她,把他从无解的未来噩梦里拉了回来。
紧接着,简枝走向张小烬。
她轻轻拍了拍他怀中的古籍,温声开口:“卷宗不灭,初心不改,你所坚守的一切,从不是徒劳。”
一句话,击碎满室灰烬幻象。
张小烬骤然回神,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女,素来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漾开细碎暖意。他半生理性自持,从未有人懂他伏案阅卷的执念,唯独她,一语道破他所有不甘。
下一个,是张启山。
简枝仰头望向身形挺拔、周身孤寂的男人,声音清亮而坚定:“佛爷护家国,守九门,你的负重,从不是孤身一人。”
孤寂的布防府瞬间崩塌,漫天迷雾散尽。
张启山垂眸,沉沉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疲惫与孤冷缓缓褪去。他执掌长沙,万人敬畏,却从未有人敢对他说一句——你不是孤身一人。
最后,她走向站在落雪幻境里的张小鱼。
漫天风雪还在他周身盘旋,他依旧死死按着面罩,脊背紧绷,像一只随时会缩回黑暗的孤兽。
简枝缓步走近,脚步极轻,没有惊扰,没有窥探,没有半分猎奇。
她站在风雪边缘,轻声开口:
“张小鱼,你不是罪人。”
“你不必永远做刀,不必永远隐忍,不必永远孤身一人。”
短短两句话。
彻底击碎困住他半生的幻境。
漫天风雪骤然消散,古墓的阴冷潮湿重回周身。
张小鱼浑身巨震,僵在原地,漆黑的眼眸死死锁住眼前的少女。
这一生,所有人敬他、畏他、利用他、唾弃他。
从来没有人,敢踏破他的黑暗,告诉他——他值得被善待,值得不做利刃。
迷雾彻底散尽,陨铜幻境轰然破碎。
所有人尽数回神,墓室重归清明,只剩满地细碎白芒缓缓消散。
五人目光,尽数落在唯一挣脱心魔的简枝身上,心绪各异,羁绊深种。
齐铁嘴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家徒弟。
眼底的欣慰、骄傲、担忧、悸动,层层交叠,快要压不住师徒的分寸。
他教出的徒弟,温柔、坚韧、澄澈,乱世之中,唯独她,能渡九门众人出心魔。
可也正因如此,她彻底卷入了所有人的命数里。
卦象里的情劫、死劫,自此,正式落地。
石门的白雾彻底褪去,巨大的穷奇石门,轰然自动向内开启。
真正的隔世楼主殿,终于展露全貌。
殿内深处,散落着近代日军器械、泛黄的实验台账,地面零星躺着早已腐烂的军服碎片。
张小烬看着殿内景象,面色骤沉:“果然不是上古古墓。”
“是日军改造的陨铜时空实验室,401部队,根本不是死于机关,是死于日军布局的幻境杀局。”
张启山眸色凛冽,手握腰间枪柄,沉声道:“暗处有人。”
整座死寂大殿,暗流汹涌,杀机四起。
九门真正的死局,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