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降临了。
那天,纪伯宰照例在深夜去了桃林。他最近养成一个习惯——不管多忙多累,每天都要去桃林坐一会儿。有时候桃夭在那里,他们就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桃夭不在,他就一个人待着,闻着桃花的香气,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那一夜,桃夭在。
她正在古桃树下打坐修行,周身花瓣环绕,桃粉色的灵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纪伯宰没有打扰她,而是在她对面坐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桃夭先察觉到了异样。环绕在她周身的桃花瓣忽然停止了旋转,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睁开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纪伯宰。”她的声音很轻,很急。
纪伯宰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他也感觉到了——整片桃林的外围,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住了。那结界极为强大,灵力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只巨大的透明碗,将整片桃林扣在里面。
桃夭的灵力与桃林同根同息,结界一落下,她就感觉到了那种被压制的窒息感。她与桃林的联系没有被切断,但被削弱了至少五成。
“什么时候……”她喃喃道。
“恐怕从我们坐下那一刻就开始了。”纪伯宰站起身,周身灵力已经运转起来,衣袍无风自动。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已经暗沉了下来。
“出来。”他冷冷地说。
黑暗中,十几道身影从桃林边缘走了出来。
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有的穿极星渊的黑袍,有的穿尧光山的锦袍,还有几个穿着桃夭从未见过的、绣着不同徽记的衣袍。来自不同的势力,却站在同一个阵线上。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绶带,气度不凡。桃夭不认识他,可纪伯宰认识。
尧光山的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人。
“明正辉。”纪伯宰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可桃夭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
明正辉——尧光山神君,明正辉。
纪伯宰的亲生父亲。
那个因为儿子没有灵脉就将其抛弃的男人。那个让纪伯宰沦为罪囚、在黑暗中爬行了二十年的源头。
桃夭的心猛地揪紧了。
明正辉看着纪伯宰,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戒备,有一丝极淡的愧疚,可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作为父亲对儿子的审判。
“纪伯宰,”明正辉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盗取极星渊暗档,勾结六境散修,意图颠覆六境秩序。种种行径,已触犯合虚六境天条。”
“今日,我以尧光山神君之名,率六境正道缉拿于你。”
纪伯宰听完这番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可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任何笑意。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无尽讽刺的笑。
“缉拿我?”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你有什么资格缉拿我?”
“你连自己的儿子都能抛弃,你有什么资格谈‘正道’?”
“你连最基本的为父之道都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审判别人?”
明正辉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二十年前的事,我有我的苦衷。”他说。
“苦衷。”纪伯宰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比方才更冷,“你的苦衷就是我是个没有灵脉的废物?你的苦衷就是我会给你的家族蒙羞?你的苦衷就是把我扔进极星渊去自生自灭?”
他一连三个“你的苦衷”,每一个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掷向明正辉。
“那我告诉你,”纪伯宰的笑容忽然收敛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变得冰冷而锋利,像是从鞘中拔出的一柄利刃,“我现在有了灵脉,修了法术,站到了你面前。你是不是很后悔?后悔当年没有直接掐死我?”
桃林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十几位修士同时祭出了法器,灵力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将整片桃林照得如同白昼。明正辉身后的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的修为都不低,最低的也有元婴期,而且彼此之间配合默契,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纪伯宰一个人,怎么打?
桃夭的心沉了下去。
“纪伯宰,”明正辉最后一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味道,“束手就擒,我可以从轻发落。”
纪伯宰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从轻发落?”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从轻发落过。”
“你也不用假惺惺地做什么好人了。”
“要打就打。”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出手了!
桃夭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纪伯宰已经出现在了包围圈的最前方,一掌拍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士。那修士反应也快,连忙祭出防御法器,可纪伯宰的掌风比他的防御更快,一掌拍在法器上,将那个法器连同它的主人一起震飞了出去!
“动手!”明正辉沉声下令。
十几位修士同时发动攻击,灵力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纪伯宰罩了过来。
纪伯宰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左一掌右一脚,招招凌厉,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可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显然研究过他的战斗方式,配合默契,让他无法在短时间内解决任何一个。
桃夭在战斗的外围急得团团转。
她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帮不上。她的灵力被结界压制,连维持桃花瓣的正常运转都吃力,更别说参与这种级别的战斗了。
可她不能干看着。
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桃林的根系之中,拼命地催动自己的灵力,试图寻找那个结界的薄弱点。
找到了。
在桃林的东南角,结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缝。那裂缝小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存在的——大概是布阵之人在布阵时的一个疏忽,也可能是这片千年桃林本身的灵力对结界产生了某种干扰。
桃夭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灵力凝聚在指尖,朝那道裂缝猛地刺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夜空中响起。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最终在桃夭的持续冲击下,轰然碎裂!
漫天花瓣冲天而起!
结界碎裂的瞬间,桃夭感觉自己与桃林的联系恢复到了巅峰状态,甚至比以前更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被压在水里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呼吸骤然变得通畅无比。
她抬起手,漫天桃花瓣在她周身旋转飞舞,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成了一道绯红色的龙卷风。
“纪伯宰!”她喊道,“往我这边来!”
纪伯宰在人群中听到了她的声音,余光瞥见了那道冲天而起的桃花龙卷风,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战斗中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