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被重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极星渊。
桃夭从纪伯宰口中得知,那晚之后,极星渊的三个渊主召开了紧急会议。他们原本以为桃夭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妖,拿下她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纪伯宰会为她做到那个地步。
“他们现在知道了,”纪伯宰靠在古桃树上,手里把玩着一片桃花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是我的软肋。”
桃夭蹲在一旁酿酒,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会因为这个把我送走吗?”她问。
“不会。”
“那就行。”她低下头继续酿酒。
纪伯宰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们还会来的。”他说。
“来了就打。”桃夭头也不抬。
“你打得过?”
“不是有你吗?”
纪伯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倒是信我。”他说。
桃夭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信你,还能信谁?我可是把整片桃林的坐标都告诉你了。”
纪伯宰把手中的桃花瓣轻轻一弹,花瓣飘到桃夭的头顶,落在了她的发间。
“傻。”他说。
“你才傻。”桃夭嘟囔了一句,耳朵不争气地红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极星渊那边暂时没有动静,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纪伯宰也不着急,他依旧每日来酒馆喝酒,依旧在深夜去桃林待着,依旧在和桃夭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
可桃夭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很紧。
那一夜,她又梦到了他的过去。
这次的梦境比以往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她仿佛身临其境地站在一个阴冷的大殿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孩,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她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风,“没有灵脉的东西,活着就是耻辱。”
男孩抬起头,那双眼睛是纪伯宰的。
可那不是成年的纪伯宰,而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超出了年龄的、绝望的平静。
仿佛这些话,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桃夭在梦中浑身发抖,她想冲过去抱住那个男孩,想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那些恶毒的话,想告诉他你不是耻辱,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孩被铁链拖走,看着他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看着他被灌下一碗又一碗漆黑的药汁,看着他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抽搐,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失去光亮。
桃夭是从梦中哭醒的。
泪水浸湿了枕头,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像是被冻僵了一样。心脏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那不是她的痛苦。
那是纪伯宰的。
他藏了那么多年,藏得那么深,可那些痛苦没有消失,它们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记忆深处,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出来咬他。
桃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桃林的。
她只记得自己赤着脚,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桃林。月光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在为她铺一条路。
纪伯宰果然在古桃树下。
他靠着树干坐着,手里捏着一片即将枯萎的桃花瓣,表情漠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衣衫单薄、赤着双脚、满脸泪痕的桃夭。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怎么——”
桃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到纪伯宰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有动,没有回抱,甚至没有呼吸,就那样僵硬地坐着,感受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微微发抖的身体。
“桃夭?”
“你不是耻辱。”桃夭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不该被那样对待,你不该受那些苦,你不该一个人扛着。”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你值得被爱。”
“你值得拥有一点好的东西。”
“你值得。”
纪伯宰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的手缓缓抬起,悬在桃夭背上的半空中,停顿了很久很久。最后,那只手落在了她的背上,轻轻地、试探性地、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样,抱住了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发间。
桃花香充满了他的呼吸。
他没有哭。
可他在发抖。
这个从沉渊里爬出来的人,这个经历了无数痛苦和背叛的人,这个已经学会了面无表情地吞咽一切绝望的人,此刻在桃夭的怀里,像是一个终于被找到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桃夭没有回答“我在你梦里看到了”这种话,她只是抱紧了他,轻声说:“因为我用心在听。”
“你听不到声音。”
“听不到,但我能感觉到。”桃夭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这里,”她把手按在他的心口,“一直在哭。”
纪伯宰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心口上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桃夭。”
“嗯。”
“我不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
“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我知道。”
“我可能没办法给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太平的日子。”
“我不需要太平的日子。”桃夭说,声音比三月春风还要温柔,“我需要你。”
纪伯宰闭上了眼睛。
桃夭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重到有些疼。可她没有挣开,反而握了回去。
那一夜,他们坐在古桃树下,肩膀靠着肩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桃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天快亮的时候,桃夭靠在纪伯宰的肩膀上睡着了。
纪伯宰没有睡。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那个阴暗的地牢,想起那些被灌进嘴里的毒药,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厌恶的、恐惧的、算计的、贪婪的。
想起了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对他说“你值得”这三个字。
可昨夜,有人对他说了。
那个人睡在他肩头,呼吸温热,身上有桃花香,是他此生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纪伯宰微微偏头,嘴唇轻轻地、极其珍重地,落在了桃夭的发顶。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湖面,像花瓣落在雪地上,像春风穿过无声的旷野。
“桃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带到坟墓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