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醒过来的时候,正躺在自家的破床上。
头顶是漏雨的屋顶,身下是发霉的草席,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他睁开眼,盯着那道从屋顶裂缝中漏下来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活的。
他没死。
或者说,他又活过来了。
段胥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每根骨头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削、苍白、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道没结痂的伤疤。
这是他的手。他还在人间。
“我听说鬼王无所不能,能断生死、知天命。那你告诉我,我娘到底死没死?”
那个女人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玄色衣袍,白玉簪子,一双眼睛冷得像忘川的水,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鬼王。
他见过鬼王了。
段胥闭上眼,试图回忆更多的事情,但记忆在那个女人说出“你娘已经死了三年”之后就断了。他只记得自己被阴兵拖着往回走,走过了黄泉路,走过了奈何桥,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应该是被送回来了。
可是他不想回来。
段胥攥紧了拳头。他娘没有死,他知道的。三年前,他亲眼看着娘被人带走,那些人说娘是妖女,说她是祸害,说她必须死。但他娘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胥儿,娘会回来接你的。”
他等了三年。
等来的只有一座空坟。
所以他不信。他不信娘死了,不信那个冰冷的坟茔里躺着的是他娘。他要去幽冥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鬼。于是他趁着中元节鬼门关开,偷偷混进了送葬的队伍里,踏上了黄泉路。
他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被那个阴兵发现,如果不是被那个鬼王拦住,他现在已经在幽冥的某个角落里,翻遍每一寸土地,也要把他娘找出来。
段胥睁开眼,看着那道漏下来的阳光,忽然笑了。
那个鬼王说他的阳寿还有好几十年。好几十年,那就是说,他还会再活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他还会再死一次。到时候,他再去幽冥找娘也不迟。
反正娘说了会来接他,他就一直等。
等不到,就死了去找。
段胥这么想着,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翻身下床,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但脚刚沾地,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段胥!你还敢回来?!”
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扫帚,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是段胥的婶娘,段明远死后,段胥就被扔给了这个所谓的“亲戚”照看。
照看是假,霸占家产是真。
段胥懒得跟她废话,径直往外走。
“你站住!”婶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三天?三天!整个镇上的人都在找你!你要是死在外面了,我怎么跟你死鬼爹交代?”
“你什么时候跟他交代过?”段胥偏头看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你巴不得我死了,好把我家的房子和田地都占了吧?”
婶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扫帚举起来就要往他身上招呼。段胥敏捷地一闪,从她腋下钻了过去,几步跑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婶娘的咒骂声,段胥充耳不闻,沿着村口的小路一直跑,跑过了田埂,跑过了溪流,跑到了村后山上的那座孤坟前。
坟很小,坟前的石碑上刻着“段门沈氏之墓”六个字,落款是“孝男段胥”。三年前他跪在这里,亲手刻下了这六个字,刻得满手是血。
他不信这坟里躺的是他娘。
但他还是每年都来扫墓,因为这是他唯一能靠近娘的地方。
段胥在坟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坟前,一半自己啃。
“娘,”他嘴里含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中元节那天去了幽冥,见到鬼王了。她可真好看,比戏文里唱的那些仙女还好看,就是太冷了,说话像刀子似的。”
“她跟我说你已经死了。我不信。娘,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山风吹过,坟前的草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段胥把馒头咽下去,仰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像娘从前晾在院子里的白布。
“娘,我等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等多久都行。”
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才起身往回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段胥没有回婶娘家,而是去了村口废弃的土地庙。那间破庙他住了大半年了,比婶娘家的柴房还暖和些。
他推开门,正要摸黑进去,忽然脚步一顿。
庙里有人。
不是那种活人的气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像是冬天里忽然灌进脖子的风,又像是深夜里从背后伸来的一只手。
段胥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照进来,落在那尊断了半个脑袋的土地神像上。而在神像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玄色衣袍,白玉簪子,一双眼睛冷得像忘川的水。
鬼王。
段胥愣住了。
贺思慕偏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这破庙的月光下,少了之前在鬼门关前的威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段胥,你想不想知道你娘的事?”
段胥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