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将济世堂小院裹得严严实实。院外的喧嚣如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灰鹞守卫的影子被廊下惨白的灯笼拉长,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苏云浮那句“等你能自己拿起伞的时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几圈涟漪,随即沉没,再无回响。苏暮雨闭上了眼,呼吸轻缓,仿佛真的将生死托付给了这片刻的安宁。苏昌河也不再出声,只有肩头因隐忍疼痛而微微起伏的轮廓,昭示着他并未沉睡。
苏云浮重新翻开医书,目光却难以聚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现实的粗粝。苏昌河的话,苏暮雨的退让,门外沉默的守卫,还有怀中那盒冰凉的“金风玉露”……无数丝线缠绕上来,勒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不是不懂权衡,不是不会算计。只是往日里,她可以将这些拒之门外,埋头于药香与脉象之间。而今,这扇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炉火早就熄了,室内温度随着夜深而下降。她起身,给苏暮雨掖了掖被角,又往苏昌河手边放了杯温水。苏昌河眼皮微抬,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微烫的杯壁。
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辰。诊室内只有三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空声从屋顶传来!
不是雨滴,不是落叶,是利器划过瓦片的轻响,快得几乎令人以为是错觉。
苏云浮霍然抬头。几乎是同时,榻上的苏暮雨猛地睁开了眼睛,眸中睡意全无,唯有冰冷的锐光。椅中的苏昌河也瞬间绷直了脊背,右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弯刀早在之前冲突中遗落,但他指尖已扣住了袖中暗藏的几枚乌黑铁蒺藜。
门外,两个灰鹞守卫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其中一人稍稍侧身,手按刀柄,凝神倾听。
然而,那破空声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动静。夜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但苏云浮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她不是杀手,没有那般敏锐的听力和对杀气的直觉,但她对环境的细微变化有着医者特有的敏感。刚才那声音,太突兀,太刻意。
苏暮雨与苏昌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不是焦奎那种明火执仗的挑衅,而是真正精通暗杀之道的窥伺与试探。
“灰鹞”还在门外,是谁敢在这时候,摸到三长老亲自派人“护卫”的地方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苏云浮以为那真的只是错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刹那——
“嗤!”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屋顶,而是来自窗外!一道细若牛毛、几不可见的乌光,穿透窗纸,直奔榻上苏暮雨的咽喉!
快!准!狠!无声无息,歹毒异常!
苏暮雨重伤在身,气息未复,动作比平日慢了何止一筹。眼见乌光及喉,他瞳孔骤缩,竭力向内侧偏头,同时右手下意识抬起格挡——
“叮!”
一声极其清脆细微的撞击声。
就在乌光即将没入苏暮雨皮肤的瞬间,另一道银芒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了乌光尖端!
银芒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银针,尾端犹自轻颤。而那道乌光被这一撞,方向微偏,“笃”一声,深深钉入了苏暮雨头侧的床柱,入木三分,露出尾部一截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显然淬有剧毒。
出手的是苏云浮。
她站在榻边不远处,保持着投掷银针的姿势,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捏着另一枚银针的手指,稳如磐石。谁也没看清她是何时取出银针,又是如何判断出暗器的轨迹并精准拦截的。那一瞬间的反应,快得超出了她对一个“大夫”的认知。
苏暮雨偏着头,看着近在咫尺、没入床柱的毒针,额角渗出冷汗。刚才那一瞬,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
苏昌河也怔住了,看着苏云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甚至是一丝骇然。那绝非寻常大夫能有的手速和眼力!
“刺客!屋顶!”门外,灰鹞守卫的厉喝声几乎与暗器破窗同时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锐响和衣袂破风之声,显然两人已飞身掠上屋顶。
几乎在灰鹞呼喝的同时,窗外黑暗中,又是三道乌光呈品字形激射而来,两道射向苏暮雨,另一道,赫然直取刚刚出手、暴露了位置的苏云浮!
这一次,苏暮雨有了准备,强提一口真气,右手在榻沿一拍,整个身体借力向内侧翻滚,险险避开两道乌光。但那翻滚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射向苏云浮的那道乌光,角度更为刁钻,直取她心口!她刚刚掷出一针,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亦有片刻凝滞。
眼看毒针及体——
一道紫影鬼魅般闪至!苏昌河竟在这重伤毒发、理应无力动弹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合身撞开了苏云浮!
“噗!”
毒针未能刺中苏云浮,却深深扎入了苏昌河格挡的左臂!他原本就受伤的左肩之下!
苏昌河身体剧震,左臂瞬间麻木,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踉跄后退,撞在药柜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间由青白转为一种可怕的死灰,嘴唇乌黑。
“昌河!”苏暮雨急喝,想要起身,却因伤势牵动,又是一口血喷出。
苏云浮被撞得跌倒在地,顾不得疼痛,抬眼看到苏昌河中针,瞳孔骤缩。她没有丝毫犹豫,手中扣着的另一枚银针闪电般射出,不是射向窗外未知的刺客,而是射向苏昌河中针的左臂肩井穴!
银针入体,苏昌河左臂的麻木感似乎被强行阻断了一瞬。但毒针上的剧毒已然侵入。
屋顶上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金铁交鸣不绝于耳,灰鹞守卫显然已与刺客交上了手。但此刻,诊室内无人关心屋顶的战况。
苏云浮爬起身,扑到苏昌河身边。他背靠着药柜滑坐在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那毒猛烈得超乎想象。
“别……动……”苏昌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推开苏云浮,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铁蒺藜,却无力举起。
苏云浮根本不听他的,一把撕开他左臂衣袖。伤口周围皮肉已经呈现诡异的紫黑色,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散发出淡淡的腥甜气味。
“七步断魂散……”苏云浮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江湖上极其罕见的剧毒,中者七步之内毙命,若非苏昌河内力深厚又及时被银针封住部分经脉,此刻早已气绝。
没有时间犹豫!她探手入怀,取出那个温润的玉盒,打开,毫不犹豫地拈起一片“金风玉露”,捏开苏昌河紧咬的牙关,将那薄如蝉翼的金叶塞入他舌下。
金叶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洪流,轰然冲入苏昌河近乎冻结的经脉!他身体猛地一挺,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白上翻,浑身青筋暴起,皮肤下仿佛有岩浆流动。这是以霸道药力强行激发潜能,对抗剧毒!
与此同时,苏云浮手中已多了数枚银针,快如幻影,刺入苏昌河心口、丹田、双臂要穴,以针法引导那股狂暴的药力,护住他心脉要害,同时逼毒!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苏云浮额上汗水涔涔而下,脸色比苏昌河好不了多少。操控“金风玉露”的药力,同时施针逼毒,对她心神的消耗巨大。
苏暮雨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死死盯着苏云浮的动作和气息奄奄的苏昌河,眼底翻涌着惊怒、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他看到苏云浮毫不犹豫地用掉了那枚珍贵的“金风玉露”,看到她施针时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侧脸,看到她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屋顶的打斗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片死寂。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灰鹞守卫冲了进来,身上都带了伤,一人手臂鲜血淋漓。他们看到室内景象,俱是一惊。
“刺客……跑了。”其中一个灰鹞喘着气,“身手极高,对分舵地形极熟,追不上。”他的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尤其是那片金叶化入后引发的异象,眼神一凝,显然认出了“金风玉露”。
“守好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苏暮雨嘶声下令,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他必须撑住。
灰鹞守卫对视一眼,躬身退了出去,重新关上房门,如临大敌地守在门外。
诊室内,只剩下苏云浮急促的呼吸声,银针震颤的微鸣,以及苏昌河体内药力与毒素激烈对抗引发的、骨骼筋脉的轻微爆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苏昌河皮肤下那骇人的赤红潮水般退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腥臭发黑的血块,里面隐约可见细碎的冰晶——那是“七步断魂散”被逼出体外的征兆。
喷出这口毒血,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但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已恢复了节奏。
苏云浮这才停下手,拔除银针,整个人虚脱般向后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衫。
她成功了。用掉了一片“金风玉露”,耗尽了此刻大半心力,将苏昌河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那剧毒对经脉的损伤,以及“金风玉露”霸道的后遗症,仍需长时间调养。
苏暮雨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被汗水濡湿的眉眼,还有那微微颤抖、却依旧紧握着银针的手。
“多谢。”他声音干涩,这一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沉重。
苏云浮摇了摇头,没力气说话。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冷的刺激让她略微清醒。然后,她走回苏昌河身边,检查他的脉象,重新为他包扎左臂伤口。那伤口周围的黑紫色已经消退大半,但依旧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床柱上那枚泛着幽蓝的毒针,又看了看被撞破的窗纸。夜风从破洞灌入,带着黎明前刺骨的寒意。
“不是焦奎的人。”苏暮雨哑声道,“也不是二三长老的作风。”他们或许想苏暮雨死,但不会用这种一旦败露就毫无转圜余地的、近乎撕破脸的刺杀,尤其还在三长老派人“护卫”的时候。
“是真正的……灭口。”苏云浮缓缓道,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飘忽,“或者,是警告。”
警告谁?警告苏暮雨和苏昌河背后的势力?还是警告她这个多管闲事的大夫?
苏云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黑暗。远处,暗河分舵的轮廓在即将到来的天光里显露出模糊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的目光落回室内,掠过昏迷的苏昌河,受伤的苏暮雨,还有自己这双刚刚用来救人的、此刻却沾满了更复杂颜色手。
刺客是谁?内鬼又是谁?暗河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那光亮,微弱而冰冷,照不进这间弥漫着血腥、药味和未散杀机的诊室。
苏云浮握紧了手中的银针,指尖传来金属坚硬的凉意。师父,暗河的水,果然又脏,又冷。
可有些事,似乎不是“只救人”,就能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