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喧嚣像涨潮的水,一波高过一波,拍打着济世堂紧闭的门扉。苍老的怒斥,兵刃摩擦的刺耳声响,焦奎色厉内荏的辩白,混杂成一片,隔着院墙和灰鹞守卫沉默的身形传来,反而衬得诊室内愈发死寂。
那盒“金风玉露”贴着心口放着,玉质的冰凉隔着衣料渗入皮肤,苏云浮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苏厉退走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粘腻寒意,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榻上,苏暮雨闭着眼,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再无干系。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着身体深处蛊毒与伤势带来的持续痛楚,以及或许一丝未能全然摒除的戒备。
苏昌河则完全相反。他靠在椅背上,肩头重新包扎的布巾依旧洇着暗红,脸色因失血和毒素显得青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狠戾,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嘴角勾着冰冷的、讥诮的弧度。
“听,是‘鬼斧’雷供奉的声音。”他忽然低声说,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这老家伙,有十年没出过他的炼器窟了吧?连他都惊动了……三长老这次,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云浮没接话。她走到药柜前,取出几个药瓶,开始调配今日需给苏暮雨服用的、药性更温和些的固本汤药。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瓷瓶标签,动作流畅,心思却有些飘忽。
鬼斧雷焱,血手医仙薛断,还有几位早已不理俗务、只挂个虚衔的长老……这些人物的名字,她在暗河这些年,多是听闻,极少见到。他们代表着暗河另一股潜藏的力量,或许中立,或许各有盘算,但绝非二三长老可以轻易拿捏。苏昌河这一手“示弱”与“搅浑水”,确实引来了意料之外的关注。
这关注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汤药在小炉上慢慢煎着,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气弥散开来。苏云浮回到案几边,坐下,拿起之前未读完的那卷医书。书页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映入眼帘的,是苏厉那双审视的、漠然的眼,是焦奎手下黑衣人刀锋的寒光,是苏昌河肩头不断渗出的血,也是苏暮雨强撑病体、挡在门前时那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看书能看出解药来?”苏昌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惯有的嘲弄。
苏云浮抬眼看他。
苏昌河没看她,依旧望着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暗河的医书,记载最多的,恐怕不是如何救人,而是如何杀人于无形,如何辨别千奇百怪的毒。你看了这么多年,就没看出点别的?”
“看出什么?”苏云浮合上书卷,语气平静。
“看出这地方,从来就不是讲‘仁心仁术’的地方。”苏昌河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平静的表皮,“你的医术再高,救的人再多,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件好用的工具。用得顺手时,夸你两句;用不顺手,或者觉得碍事了,随手就能丢弃,甚至……毁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寒意:“就像今天。苏厉为什么敢来?因为他背后的人觉得,暮雨倒了,我伤了,你这工具,要么换个主人,要么……就没必要存在了。”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酷。苏云浮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往日里,她可以用“只治病,不问事”来勉强维持那一方小天地的界限。而今,这界限正被粗暴地撕开。
“所以呢?”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所以?”苏昌河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所以你得想清楚,云浮大夫。在这暗河,想做纯粹的大夫,是痴人说梦。要么,你选一边站,让人知道你的医术为谁所用;要么……你就得有自己的分量,重到没人敢轻易动你。”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她怀中可能存放玉盒的位置,又扫过她搁在案几上的银针。“你的针能救人,也能做些别的。你的药能活命,自然也能……要命。关键看你怎么用,为谁用。”
这是明目张胆的招揽,也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诱导。他在逼她做出选择,逼她离开那片自欺欺人的“中立”地带。
苏云浮沉默着。炉上的药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氤氲。她看着那袅袅升腾的白雾,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是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一丝不甘的执拗。
“云浮……暗河的水,太脏,太冷……可这里的人,也是人,也会痛,也会怕死……师父没本事改变这地方,只能尽力……多救一个是一个……你若有心,便接着做下去……若觉得太难……那就走,走得远远的……”
她留下了。不是因为无畏,或许恰恰是因为看到了太多的“痛”和“怕死”,看到这污浊泥沼里,挣扎求生的,依然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苏暮雨是,苏昌河是,那些倒在落月峡的弟子是,甚至苏厉、焦奎……他们手上沾满鲜血,他们或许死有余辜,但在他们受伤濒死时,眼里也会流露出对生的渴望。
她救的是那份“生”的渴望,与他是谁,做过什么,无关。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如今,这“无关”二字,正变得如此苍白无力。苏昌河的话像淬毒的针,扎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幻象。当救治本身成为斗争的工具,当药箱和银针可能被迫染上别样的颜色,她还能守住那份“只救人”的初心吗?
“药好了。”
她忽然起身,打断了自己的思绪,也打断了苏昌河等待回应的目光。她走到炉边,将煎好的药汁滤出,倒入碗中,褐色的液体微微晃动。
然后,她端着药碗,走到苏暮雨榻边。
苏暮雨适时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少了些涣散,多了些深潭般的沉寂。他看了看苏云浮手中的药碗,又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苏云浮在他眼中看到了一如既往的冷寂,却也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波澜。他是否也听到了苏昌河的话?他又希望她如何选择?
苏云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帮助他微微坐起。
苏暮雨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苦涩的药汁饮尽。吞咽时,喉结滚动,牵扯到胸口的伤,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一声未吭。
喂完药,苏云浮将他重新放平,用手帕拭去他唇边的药渍和额角的汗。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感觉如何?”她问,声音是大夫惯常的平稳。
“尚可。”苏暮雨答,顿了顿,补充道,“心口那股阴冷,似乎……被药力裹住了,不再到处乱窜。”
“抑蛊散起了作用。接下来三日是关键,需按时服药,绝对静养。”苏云浮交代完,便转身收拾药碗,没有再多说一句。
她没有回应苏昌河,也没有对苏暮雨表露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情绪。她只是重新坐回案几后,拿起那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立场和选择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苏昌河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恼火,但更多的是更深沉的玩味和审视。他没再逼迫,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他那缓慢而痛苦的调息。
院外的喧哗声,不知何时渐渐低了下去。似乎那些前来“探望”的供奉长老们,与焦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平衡,或者,是被更高层的人出面调停了。
灰鹞守卫依旧如石像般立在门口。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暗河分舵的灯火逐次亮起,在雨后的潮湿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却照不透重重楼宇间的森然阴影。
苏云浮在灯下翻阅医书,寻找着可能对根除“噬心蛊”更有帮助的古方记载。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的苏暮雨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弱。
“云浮。”
苏云浮翻页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他。
苏暮雨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头顶的帐幔,声音低缓:“若觉得为难……不必勉强。我的伤,生死有命。”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云浮心头微微一震。他是在给她退路?还是……另一种试探?
她沉默了片刻,将医书轻轻合上。
“我是大夫。”她看着跳跃的灯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我这里,只有伤患,没有阵营。你的命,我会尽力去救。这是我的‘道’。”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苏暮雨,也瞥了一眼似乎睡着了的苏昌河。
“至于其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医书上,指尖抚过书脊上磨损的痕迹,“等你能自己拿起伞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像是对苏暮雨说的,也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守住“道”,先救人。其他的,等有能力面对时,再去面对。
苏暮雨久久没有回应。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济世堂内,一灯如豆,映着三个各怀心思、却暂时被伤病绑在同一艘危船上的人。
远处的暗河之水,在夜色下无声奔流,深不见底。而这艘小船,才刚刚驶入真正湍急的河段。前方的漩涡与暗礁,只会更多,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