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阳参的药香霸道而炽烈,在血腥与苦药味交织的诊室内劈开一道灼热的轨迹。苏昌河那句“命系你手”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灯光跳跃,映着三张苍白或染血的面容。
苏暮雨的目光从赤阳参上移开,落在苏昌河肩头重新包扎却依旧洇出血迹的伤处,又掠过他青紫的唇色,最后定格在他依旧带着狠戾与疲惫的眼眸深处。他没说谢,也没有对“三长老不会善罢甘休”做出更多回应,只是极轻微地颔首,那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眉心又是一蹙。
苏云浮已捧着乌木盒走到配药的案几前。她先取出一套薄如蝉翼的玉刀玉杵,将赤阳参主根最核心的一小段切下,约莫指甲盖大小,赤红如血玉,入手温热。剩下的部分仔细封存回盒内。仅这一点,便足够配一副抑蛊药散,甚至略有盈余。
她将那一小截赤阳参置于玉臼中,玉杵轻缓而坚定地研磨。参体极韧,研磨时发出沙沙的细响,更浓郁的阳和香气散发出来,竟隐隐驱散了苏昌河身上带来的那股阴寒毒气和血腥味。
苏昌河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试图压制体内翻腾的毒素和伤口剧痛。但他耳力极佳,那玉杵研磨的声音,苏云浮偶尔打开药瓶的轻微磕碰,甚至她平稳而轻浅的呼吸,都清晰入耳。他忽然有些烦躁,不是因为这伤势,而是因为这过分清晰的感知,和这室内此刻莫名紧绷又诡异平静的气氛。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睁,话却是对着榻上的苏暮雨说的,“就不问问,三长老那边,除了舍不得这参,还说了什么?”
苏暮雨沉默一瞬,道:“无非是那些话。”
“他说你这次失手,折了暗河锐气,更让血傀宗窥见虚实。”苏昌河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针,“说你优柔寡断,掩护下属以致自身重伤,非统帅之才。还暗示……此次埋伏,或许并非意外。”
最后一句,他刻意顿了顿。
研磨声停了片刻,复又响起,节奏不变。
苏暮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像结了冰的深潭。“他怀疑有内鬼。”
“不止他怀疑。”苏昌河终于睁开眼,目光如淬毒的钩子,扫过苏暮雨,又似无意地掠过正在配药的苏云浮的背影,“落月峡的地形,我们回程的路线,知道的人不多。血傀宗能提前布下毒瘴和死士,时机抓得那么准……没有内应,鬼都不信。”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残酷:“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查出来,无论是谁,”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凛冽的杀意,“我会让他后悔生在这世上。”
这话里的血腥气,比赤阳参的药香更浓重。扶着苏昌河的年轻弟子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苏云浮仿佛没听见这些对话。她已经将赤阳参研磨成极细腻的赤红色粉末,倒入一个干净的白玉浅盘中。接着,她打开之前调好的抑蛊辅药瓷瓶,将里面灰褐色的药粉,按照一种特定的比例和顺序,一点点加入赤红粉末中。每加一次,就用玉匙缓慢而均匀地搅拌。两种药粉性质迥异,一阳一阴,一燥一寒,混合时竟发出细微的、仿佛冰炭相遇的嗤嗤声,白玉盘中也升起淡淡的、颜色奇异的雾气。
她神情专注至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瘦的脸颊滑落。搅拌的手势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轻拢,时而慢挑。这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在以内力为引,调和阴阳药性,使它们彼此制衡,又相辅相成。稍有不慎,要么药性相冲失效,要么阴阳失衡,不仅不能抑蛊,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苏昌河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束紧的袖口下稳定到近乎固执的手腕,看着她微微汗湿的颈后碎发。他眼神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暮雨也静静看着。他比苏昌河更清楚此刻配药的凶险。蛊毒已随气血微动,他胸腹间那丝阴冷的滑腻感越发清晰,像是有细小的虫豸在血脉深处苏醒、试探。时间不多了。
终于,白玉盘中的药粉完全混合均匀,变成一种暗红近褐、闪烁着细微金砂般光泽的奇异粉末。嗤嗤声和雾气都消失了,只余下一种醇和而内敛的、仿佛被驯服后的炽热气息。
苏云浮轻轻舒了口气,取过一只特制的薄胎药盏,将混合好的药粉小心地刮入盏中,不多不少,刚好铺满盏底一层。然后,她拿起一个长颈玉壶,里面是早就备好的、以晨露和几种阴性花蜜调和的药引。她将壶嘴对准药盏,手腕悬停,澄澈微凉的液体呈一条极细的银线,精准地落入盏心药粉正中。
“滋——”
一声轻响,遇水的药粉瞬间被激活,暗红色泽变得明亮,像是炭火被吹去了灰烬,散发出温暖却不灼人的热力,混合着参香与蜜露的清甜,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一振的药香。
成了。
苏云浮端起药盏,走到苏暮雨榻边。“服下后,会有些痛苦。蛊虫受赤阳药力逼迫,会躁动挣扎。你需凝神内守,引导药力循心脉而行,不可强行压制,亦不可任其乱窜。我会用针辅助疏导。”她的交代简洁明了。
苏暮雨点了点头,挣扎着想坐起。苏云浮一手扶住他的背,将药盏递到他唇边。
药汁入口温热,初时微甜,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轰然炸开,顺着喉管直冲而下,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苏暮雨身体猛地一僵,额角青筋暴起,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又飞快地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放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住了被褥,指节捏得发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脉附近那股阴冷的滑腻感,在赤阳药力冲击下,骤然变得尖锐、疯狂,像无数细针在血脉里攒刺、扭动,企图钻得更深,或是逃离这令它们恐惧的灼热。剧烈的痛楚从心口炸开,蔓延至全身每一处经脉,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同时啃噬骨髓。
汗水顷刻间湿透了他单薄的寝衣。
苏云浮早已准备好银针。她出手如电,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苏暮雨胸前、颈侧、手臂的几处大穴,针尾轻颤,发出低微的嗡鸣。她的指尖附着阴柔内力,顺着银针导入,如同清凉的溪流,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赤阳药力,梳理着被蛊虫搅乱的气血,将试图逃窜的阴冷气息一点点逼回心脉附近,让药力得以集中焚烧、压制那些活跃的蛊卵。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苏暮雨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意志力,配合她的引导,忍受着非人的痛楚,稍一分神,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导致蛊虫暴走,噬心而亡。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苏暮雨紧绷的身体微微颤抖,汗水不断从下巴滴落,在被褥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闭着眼,眉心拧成死结,唯有那紧抿的唇和依旧沉稳的、竭力控制的呼吸,显示着他强大的意志力。
苏昌河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不再调息,只是紧紧盯着榻上的两人。他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如鹰隼,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肩头的伤处,因为肌肉紧绷,又开始渗血,但他浑然不觉。
终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苏暮雨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潮红的脸色慢慢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减轻了不少。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灼热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眼底血丝密布,疲惫不堪,但那深处令人心悸的冰冷锐利,似乎被这场痛苦的洗礼磨去了些许锋芒,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云浮也收了针,额发尽湿,贴着脸颊。她探手再次搭上苏暮雨的腕脉。脉象依旧虚弱,但那股阴冷滑腻的躁动感,明显被压制了下去,变得迟滞、微弱。
“暂时压住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十二个时辰内,蛊卵活性会降到最低。但药力过后,需每日服用一次抑蛊散,直至我配出根除之方。”她顿了顿,“这期间,绝不可再动内力,亦不可有剧烈情绪波动,否则药力失衡,蛊虫反扑,只会更烈。”
苏暮雨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有劳。”
苏云浮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银针和药盏。经过苏昌河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的药煎好了,在隔壁。喝了,去休息。”
苏昌河看着她走向水盆净手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干涩,有些意味不明。“云浮大夫,”他唤道,等苏云浮转过头,他才慢悠悠地说,“你看,我这伤,暮雨的蛊,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三长老和不知藏在哪里的内鬼……咱们这‘济世堂’,是不是快要变成‘是非堂’了?”
苏云浮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她抬起眼,看向苏昌河,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静静燃烧。
“这里是暗河,”她语气平静无波,重复着他昨夜说过的话,“何处不是是非?”
苏昌河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些,却也更加深邃难测。他扶着椅背站起身,因为失血和毒素,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弟子连忙搀住。
“说得对。”他笑着,目光扫过苏暮雨,又落回苏云浮身上,“何处不是是非。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轻佻,眼神却锐利,“云浮,你这双只救人的手,要是哪天不得不沾点别的东西……会不会比我们这些习惯了杀戮的人,更利索?”
这话问得突兀,且恶意昭然。
苏暮雨的眼神骤然一冷,看向苏昌河。
苏云浮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她将擦手的布巾搭回架上,转身走向药柜,声音随着她的动作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的银针,只救人,不杀人。若真有那一天,”她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包新的药材,侧脸在灯下半明半暗,“那一定是我判断,取人性命,是救更多人的唯一方法。”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苏昌河,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或者,是为了救我自己。”
苏昌河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敛去了。他深深地看了苏云浮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片幽暗的沉寂。他没再说什么,在弟子的搀扶下,转身,慢慢走出了诊室。
门被带上。
室内,只剩下苏云浮,和榻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的苏暮雨。
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雨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细密如针,敲打着世间万物,也敲打着这暗河深处,愈发诡谲难明的棋局。
苏云浮走回案几边,开始准备明日需用的药材。手指拂过冰凉的玉杵,掠过温润的瓷瓶,动作稳定如初。
只是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下,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
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