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星匣

午休铃以破锣般的沙哑撕裂教室空气时，尤里校服左口袋里的石英镜片正隔着卡其布料灼烧皮肤。那三块边角锋利的镜片来自上周报废的紫外光谱仪，她趁实验员老周弯腰捡螺丝时，从贴有"危险废弃物"标签的黄色垃圾桶里偷拿的。精密激光切割的冰裂纹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心电图上跳动的细波纹——此刻它们正与她大腿内侧的旧伤疤产生诡异共振，那是去年拆解报废微波炉时被云母片割伤的痕迹。

她贴着实验楼西墙行走，墙皮剥落处露出1998年校庆时的红砖，砖缝里渗出的水渍在苔藓间形成蓝绿色的星图。帆布鞋碾过窗台下的碎玻璃，发出类似雪粒摩擦的声响，惊起排水口处筑巢的麻雀群，其中一只雏鸟掉落半根尾羽，羽轴上还沾着她上周滴落的环氧树脂——这种透明胶体如今已成为砖缝里苔藓的特殊肥料，在显微镜下能看到菌丝体包裹着金色闪粉。

废弃通风口被野蔷薇的刺网严密覆盖，去年用美工刀割出的菱形入口已被新生藤蔓织成密网。尤里从头发里抽出一枚回形针——那是用父亲网约车副驾上捡的硬币熔化后自制的——小心翼翼拨开带刺的枝条，刺尖勾住她袖口的线脚，扯出一道细长的口子。当指尖触到防水布包裹的铁盒时，两只潮虫从缝隙里仓皇爬出，它们背甲上镶嵌的金箔碎屑，正是她上个月制作"星轨吊坠"时遗落的材料，如今已成为潮虫甲壳的装饰性共生体。

铁盒是用2003年产的月饼罐改造的，表面的嫦娥奔月图案已被砂纸打磨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锡焊痕迹。盒盖掀开的瞬间，钢化玻璃残片反射的阳光如激光般刺向天空，在云层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蓝灰色光斑——那是她从建筑工地23层脚手架下捡的幕墙碎块，边缘的锯齿纹是用角磨机打磨三小时的成果，每道切口都精确到0.1毫米，如同冰川断裂面的微观结构。盒内还有用棉花包裹的LED灯珠矩阵，它们正以0.5秒的间隔明灭，这是她设置的防入侵警报系统，电力来自内置的纽扣电池——那是从父亲换掉的车载遥控器里拆的。

"哟，垃圾公主又来视察她的废料王国了？"林薇的声音像未校准的音叉，在寂静的后巷里激起回声。她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樱桃发绳上的水钻在风里折射出彩虹碎片，其中一块光斑恰好落在尤里手背上的旧伤疤上。"上周李老师在你座位下踩到的玻璃碴，足足从脚心取出七块呢，"林薇的指甲划过作业本封面，留下月牙形的白痕，"校医说再深点就伤到神经了——你就不能用正常的草稿纸吗？"

尤里的手掌条件反射般覆在铁盒上，钢化玻璃的棱角嵌进腕骨，形成一个苍白的菱形压痕。这个角度让她想起昨晚在废品站见过的菱形玻璃刀，刀刃上凝结的金属粉末曾被她收集起来，封进树脂作为"星尘"素材。林薇的目光扫过盒里的碎镜片和生锈的铁钉，突然伸出涂着珊瑚色指甲油的手指，抓起一块磨砂玻璃——那是用废弃显微镜载玻片打磨的，表面的纹路记录着她178次打磨的轨迹。

"你爸开网约车都累出胃病了，"林薇把玻璃片举到阳光下，观察着里面的气泡，"昨晚我妈路过北环路，看见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吐酸水呢。"这句话让尤里想起三天前的深夜，父亲蜷缩在沙发上，胃药铝箔板在茶几上投下的阴影恰好构成骷髅图案，每颗药片的位置都对应着她树脂作品里的星辰。"王婶说你在废品站卖易拉罐？"父亲当时的声音被胃痛扯得断断续续，喉结像报废的活塞般上下滚动，"你妈走的时候，最讨厌家里堆这些......"

掌心的玻璃突然发烫，那是因为想起卖掉第一枚树脂吊坠的场景：买家是个戴贝雷帽的男人，他用放大镜观察吊坠里的易拉罐拉环时，镜片反射的光恰好照见尤里藏在头发里的创可贴——那是拆报废电风扇时被扇叶割伤的。胃药盒上的树脂痕迹此刻在记忆里显影，形成母亲最爱的马蹄莲花形，而林薇指尖的玻璃片突然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七块，每块碎片都映出尤里瞳孔里的惊惶。

野蔷薇的刺突然勾住林薇的发绳，樱桃水钻散落一地，其中一颗滚进通风口的裂缝里，与尤里去年遗落的金箔碎屑相遇。远处传来预备铃的蜂鸣声，林薇咒骂着去捡发绳，而尤里趁机合上铁盒，感觉到玻璃棱角在掌心刻下新的纹路。当她转身时，发现铁盒防水布上不知何时沾了片鱼鳞，那是今早父亲放在冰箱里的冻鱼掉下的，此刻与盒上的环氧树脂痕迹形成奇妙的共生图案，像极了母亲照片里那束马蹄莲的脉络。

苔藓墙面上，尤里去年用树脂封存的蝴蝶翅膀正在阳光下显影，翅膀上的磷粉与石英镜片的冰裂纹产生共振，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蜂鸣。她把铁盒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那里还放着半管过期的胃药，铝箔板上的骷髅图案被树脂包裹，成为她即将开始的新作《疼痛星图》的核心素材。当她再次经过排水口时，发现那只掉落尾羽的麻雀正在啄食林薇遗落的水钻，而砖缝里的环氧树脂菌丝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新的金色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