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女的硝光

下午三点十五分的阳光带着硝酸钾的涩味，那是粉笔灰里未分解的矿物颗粒在光线下结晶的气息。当物理老师王崎用钛合金教鞭敲击黑板时，整面墙的电路图都在震颤，硫酸铜溶液般的蓝色粉笔线条抖落细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织成游动的晶簇——那些六边形的粉尘颗粒在光束中折射出虹彩，像极了尤里昨夜在废品站冷藏柜里看到的、被冰晶包裹的LED模组。她盯着黑板上蜿蜒的导线，视网膜自动完成热缩处理：铜箔纹路泛起琥珀色的固化光泽，串联的电阻电容渗出幽蓝荧光，每个元件都在她的视觉神经里明灭，如同那些被冻裂的灯珠在零下十八度的冷柜里以毫秒为单位闪烁。

"尤里！"教鞭重重砸在讲台边缘的粉笔灰堆上，惊飞的粉尘形成微型烟柱。半截粉笔头划过抛物线，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面上砸出星状碎屑，白色粉末填满了"楞次定律"标题的凹痕。王崎老师的皮鞋在地板上碾出声响，鞋跟沾着上午实验课洒落的硅粉："定律的核心是什么？是阻碍！就像你脑子里的废料阻碍了正常思维——上周小测的电磁感应题，全班只有你把线圈画成了齿轮状！"

哄笑声浪从后排涌起，赵磊的铅笔尖精准戳进她后颈的校服褶皱。"听说你爸在北环路废品站包了个摊位？"他的呼吸混着草莓味口香糖和橡皮碎屑，喷在她耳后时带着汽水的冰凉，"下次捡点好东西，别总拿生锈的易拉罐换钱——我妈说那种铝皮含铅，卖废品的都戴三层手套。"尤里的指甲深深掐进校服口袋里的电解电容，金属外壳的氧化层被体温焐得发烫，当血珠渗出指缝时，暗紫色的纹路在元件表面蔓延，像极了上周在电子垃圾山里发现的、被静电击穿的集成电路板，那些蛛网般的裂痕曾让她想起医院心电图的波形。

黑板上的公式突然发生光学畸变。基尔霍夫定律的环路方程扭曲成父亲昨夜的钢笔字迹，那些压在电饭煲上的便签纸纤维在记忆里清晰呈现：蓝黑墨水在"房租还差八百"的字样上洇开，形成不规则的晕圈，如同她用砂纸打磨玻璃时留下的水痕。便签旁边是母亲住院时的缴费单复印件，A4纸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毛糙，纤维裸露处像被海水侵蚀的玻璃，在台灯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她想起凌晨三点父亲蜷在沙发上的身影，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指尖的创可贴——那是开网约车时被安全带卡扣磨破的伤口，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像她收集的那些被丢弃的易拉罐拉环。

阳光中的硝酸钾颗粒突然刺痛眼睛。尤里盯着讲台上王崎老师的领带夹，那枚不锈钢材质的四叶草图案，在她的视锥细胞里自动分解成树脂模具中的铜丝脉络。她想起昨天在废品站冷藏柜前，玻璃门上的霜花如何在LED模组上形成星轨般的纹路，而管理员大叔敲着玻璃说："小姑娘，这堆电子垃圾明天就送去熔炼了，你要捡就快点。"当时她正用镊子拆解一个被冻裂的路由器，电路板上的电容鼓包像极了母亲化疗时手臂上的针眼。

赵磊的铅笔尖再次戳来，这次划破了校服布料。尤里猛地起身，课桌抽屉里滚出三颗石英镜片——那是从实验楼废料桶偷拿的，边角还留着光谱仪切割的冰裂纹。全班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王崎老师的教鞭指向她散落的镜片："果然在偷实验室的东西！你这种学生，将来只能去废品站当分拣工——"话音未落，尤里掌心的电解电容突然发烫，金属外壳渗出的血珠与氧化层发生化学反应，发出微弱的蓝光，如同她昨晚在树脂里封存的、从汽车仪表盘拆下的LED灯珠。

窗外的老槐树影在黑板上晃动，将电路图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尤里看见那些蓝色粉笔线条正在融化，铜箔纹路化作树脂液体，电阻电容变成悬浮的气泡，而她的视网膜上正上演着固化过程：所有元件被透明的胶体包裹，形成一个微缩的宇宙，在下午三点十五分的硝光中缓缓成型。当粉笔灰再次落下时，她闻到了环氧树脂特有的化学气味，那是唯一能将破碎之物凝固成永恒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