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照厅堂,
针线自己缝嫁裳。
披了红衣的姑娘,
天亮前总要当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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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在午夜后渐渐稀疏下去,老宅后院的凉亭浸在月光里,像浮在墨色水面上的纸灯笼。
龚俊往石桌上放了两个白瓷杯,倒茶时茶水在杯口晃出细小的涟漪。
龚俊“崔先生,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婚礼必须继续。”
崔杋圭坐在他对面,灵蝶停在亭角的灯笼穗子上,翅膀合拢成淡蓝色的光点。
崔杋圭“哪怕可能真的有生命危险?”
龚俊“星儿是那种认定一件事就会做到死的人。”
龚俊“她从小就这样。体弱多病,但比谁都倔。”
龚俊苦笑,手指摩挲着杯壁。
凉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崔杋圭没回头,灵蝶翅膀轻轻展开——是崔然竣。
他换了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
崔然竣在凉亭台阶下停住,举起袋子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崔然竣“龚先生,借给我崔侦探十分钟?”
龚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起身欠身。
龚俊“请便。我也该去看看星儿了。”
他走出凉亭,与崔然竣擦肩时低声说了句“拜托了”,身影消失在回廊阴影里。
崔然竣三步并两步跳上台阶,塑料袋“哗啦”一声放在石桌上。
他从里面掏出一盒鲜红的草莓,塑料盒上还凝着水珠。
崔然竣“小执星说你晚上没吃东西。灵力消耗那么大还空腹喝茶,你想晕给我看?”
崔杋圭盯着草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崔杋圭“崔队长,现在是办案时间。”
崔然竣“办案人员也需要补充维生素。”
崔然竣拆开盒子,捡了颗最大的草莓递过去。
崔杋圭没接,反而问:
崔杋圭“段希佳怎么样了?”
崔然竣“啊?”
崔杋圭“晚饭时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崔杋圭语气平淡,但灵蝶从灯笼上飞下来,绕着崔然竣转了一圈,翅膀轻轻拍在他脸颊上。
崔然竣“吃醋了?”
崔杋圭“没有。”
崔然竣“有。”
崔然竣把草莓直接塞进崔杋圭嘴里,指尖蹭过他下唇。
崔杋圭猝不及防,咬住草莓的瞬间瞪大眼睛,耳根在月光下慢慢泛红。
崔然竣“我就扶了她一下,她自己不小心摔了。而且——”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笑意。
崔然竣“我身上现在全是你的灵力味,段小姐靠近我三米就皱眉,说‘崔队长你身上怎么有股冷飕飕的香味’。”
崔杋圭“……活该。”
崔然竣“那,崔调查员能不能行行好,喂我一颗当回礼?”
崔然竣“啊——”
崔然竣张开嘴,眼睛弯成月牙。
崔杋圭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伸手从盒子里捡了颗草莓,动作很快地塞进崔然竣嘴里。
崔杋圭“……甜吗?”
崔然竣“甜。”
崔然竣“特别甜。”
崔然竣嚼着草莓,笑得像个傻子。
灵蝶停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翅膀轻轻开合,洒下细碎的光尘。
远处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崔杋圭动作一顿,灵蝶瞬间飞起,朝声音方向飘去。
崔然竣也收起笑容,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开凉亭。
————地点转换————
声音来自西侧小院外的竹林小径。
蒋裕背对着他们,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光,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怒意:
蒋裕“……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在婚礼前?”
站在他对面的是梵煜。
少年抱着手臂,怀里居然还搂着那盆夜来香,白色花瓣在夜色里像惨淡的星星。
梵煜“蒋律师,我只是想确认遗嘱的执行细节。毕竟姐姐身体不好,万一……”
蒋裕“没有万一!”
蒋裕打断他,声音又压低几分。
蒋裕“梵先生生前立的是密封遗嘱,指定在梵小姐婚后第二年才能公开。你现在问,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梵煜“连受益人范围都不能透露?”
梵煜“我和遥,到底在不在里面?”
竹林里安静了几秒。
蒋裕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成职业化的平稳:
蒋裕“梵少爷,我建议你把精力放在学业上。梵小姐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转身要走,梵煜突然开口:
梵煜“我知道爸爸留了东西给你。”
梵煜“不是遗嘱,是别的东西。一个木盒子。”
蒋裕脚步僵住,他没回头,但肩膀线条绷紧了。
蒋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梵煜“你知道。”
蒋裕猛地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又压下去。
蒋裕“梵煜,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在老宅子里。”
他快步离开,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竹林里回响。
梵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夜来香,他伸出手指,轻轻掐断一朵开得正盛的花,白色花瓣飘落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准确地看向崔杋圭和崔然竣藏身的阴影。
梵煜“崔先生,崔队长。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崔然竣先一步走出来,手很自然地搭在崔杋圭腰后——是个保护的姿势。
崔然竣“梵少爷半夜不睡,在这里和律师谈遗产?”
梵煜“睡不着。老宅最近太吵了。”
他顿了顿,看向崔杋圭肩头的灵蝶。
梵煜“崔先生的蝴蝶真漂亮。它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吗?”
崔杋圭“有时候能。”
崔然竣“比如呢?”
崔然竣问,手指在崔杋圭腰后轻轻划了一下。
崔杋圭耳根一热,但表情没变。
崔杋圭“比如谁在撒谎。”
梵煜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摆弄夜来香的叶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梵煜“这宅子里谁没撒过谎呢。”
梵煜“姐姐说接我们回来是真心,但她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父亲的污点。”
梵煜“龚先生说爱姐姐,但他书房抽屉里藏着抗抑郁药——开给姐姐的,剂量大到能让她整天昏睡。”
梵煜“蒋律师说忠于职业操守,但他电脑里有梵氏集团近两年的税务漏洞备份。”
梵煜“段小姐说是姐姐最好的朋友,但她相机里偷拍了不下五十张龚老师的侧脸。”
梵煜“舒设计师说要办最完美的婚礼,但他收了两份钱——一份来自姐姐,一份来自……”
他停住了,月光穿过竹叶,在他脸上切出斑驳的影子。
梵煜“我说得太多了。晚安,两位。”
他抱着花盆转身离开,白色睡衣在竹林小径上飘动。
崔然竣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
崔然竣“他在挑拨离间。”
崔杋圭“但说的可能是真话。”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飞向梵煜离开的方向,在空中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崔然竣“杋圭。”
崔杋圭“嗯?”
崔然竣“你刚才喂我草莓的时候,手指在抖。”
崔杋圭身体一僵。
崔然竣转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
崔然竣“为什么?”
崔杋圭“……冷。”
崔然竣“说谎。”
崔然竣握住他的手。
崔然竣“你是在担心我,还是……”
他没说完,但崔杋圭听懂了。
灵蝶飞回来,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翅膀轻轻拍打崔然竣的手背。
崔杋圭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崔杋圭“因为段希佳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崔杋圭“还有舒闻,他今天偷偷拍了你十七次。”
崔杋圭“还有梵遥,她找太显要你的联系方式。”
崔然竣愣住了,然后他笑出来,笑声在竹林里荡开,惊飞了枝头的夜鸟。
崔然竣“崔杋圭。”
他捧住崔杋圭的脸,迫使他转回来。
崔然竣“我只喜欢你。”
崔然竣“只喂你草莓,只背你回家,只在你灵力透支的时候急得想骂人。”
崔然竣“别人看我多少眼,拍我多少照片,都跟我没关系。”
崔杋圭睫毛颤了颤,月光落在他脸上,长发滑过肩头,环形耳饰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沈执星“咳咳!”
沈执星的咳嗽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她和姜太显并肩站着,两人手里各捧着一碗宵夜,一个憋笑一个假装看天。
沈执星“那个……打扰一下?”
沈执星“太显黑进了梵氏集团的内部系统,发现了点好东西。”
姜太显推了推眼镜,平板屏幕在黑暗里发光。
姜太显“近半年,梵氏有超过八千万资金流向海外匿名账户。”
姜太显“转账授权人是已故的梵陌。”
姜太显“但梵陌五年前就去世了。”
竹林里的空气骤然变冷,灵蝶翅膀上的光暗了一瞬。
崔然竣松开手,但很自然地牵住崔杋圭,手指扣进他指缝。
崔然竣“走,回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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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往客房方向走。
经过正厅时,崔杋圭突然停下脚步。
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还立在原地,镜面蒙着白布——是舒闻坚持要盖的,说“看见就做噩梦”。
但此刻,白布底部渗出一抹暗红色。
崔杋圭肩头的灵蝶猛地飞起,冲向镜面——
白布无风自动,掀开一角。
镜子里,红衣女人正对着他们微笑。
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崔杋圭读懂了唇形:
“红衣非我衣……”
下一句还没浮现,镜面突然恢复如常。
沈执星倒吸一口凉气。
姜太显已经掏出手机拍照。
崔然竣把崔杋圭往身后拉,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远处传来梵遥惊恐的尖叫:
梵遥“哥——!夜来香!夜来香全变成红色的了——!”
夜色浓稠如墨,老宅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崔杋圭反手握紧崔然竣的手,指尖冰凉。
灵蝶停在他肩头,翅膀上的光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