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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笛声响9

准奎:雾中事务所

雾气像退潮般从井口缩回,露出下方幽深的黑暗。

崔然竣抱着崔杋圭站在井边,两人都还在喘气。

月光重新洒下来,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出长长的、相互交叠的影子。

井底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不是孩童,是更轻、更破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最后一刻终于松开牙关。

崔杋圭

“……放我下来。”

崔杋圭

崔杋圭哑声说,挣扎着要落地。

崔然竣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

崔然竣
崔然竣

“别动。你腿在抖。”

崔杋圭

“那是被你勒的。”

崔杋圭

崔杋圭嘴上硬撑,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崔然竣胸口的衣料,

山君的金色虚影已完全消散,空气中只剩下雨后草木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骨灰烬的甜腥味。

远处传来嘈杂人声和凌乱的手电光束——郑号锡带着镇上几个青壮年,正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崔然竣低头看了眼井口。

崔然竣
崔然竣

“得下去。孩子们还在下面,还有她。”

他说的“她”,两人心知肚明。

崔杋圭点头,从他怀里滑下来,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被崔然竣一把扶住肩膀。

崔然竣
崔然竣

“能站?”

崔杋圭

“能。”

崔杋圭

崔杋圭推开他,走到井边往下看。

灵蝶虽然虚弱,但还是反馈回了模糊的影像——三个蜷缩的小小身影,以及更深处,一个靠着岩壁的、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人形。

崔杋圭

“她还活着。但气息很弱。”

崔杋圭

他顿了顿,补充道。

崔杋圭

“夏琳酒的‘人气’在慢慢恢复。骨笛碎了,对她的控制应该解除了。”

崔杋圭

崔然竣已经解下随身带的应急绳,一头拴在旁边那棵歪脖子竹上,试了试承重。

崔然竣
崔然竣

“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

崔杋圭

“你一个人怎么带四个上来?”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分两趟。或者——”

他话没说完,郑号锡已经冲到近前,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手电光乱晃着照向井口。

郑号锡
郑号锡

“孩子……孩子们呢?!琳酒呢?!”

崔然竣

“在下面,都活着。”

崔然竣

崔然竣简短地说,把绳头递给他。

崔然竣

“郑警官,帮忙固定。我下去带人。”

崔然竣

郑号锡眼眶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抓住绳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崔然竣动作利落地顺着绳子滑下井口,身影没入黑暗。

井边只剩下崔杋圭和郑号锡,以及几个跟上来、面面相觑的镇民。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郑号锡死死盯着井口,手指捏得发白。

郑号锡
郑号锡

“崔先生……琳酒她……真的还……”

崔杋圭

“嗯。”

崔杋圭

崔杋圭靠着竹子,闭眼调息。

灵力透支的虚冷感还在骨缝里蔓延,但他不想表现出来。

崔杋圭

“但有些事,等她醒了,你得亲自问她。”

崔杋圭

郑号锡沉默了很久,才哑声说:

郑号锡
郑号锡

“我知道……她一直运气好得离谱。但有时候眼神空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郑号锡
郑号锡

“我问过,她总是笑着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苦笑着摇头。

郑号锡
郑号锡

“我要是再敏锐点……要是我——”

崔杋圭

“郑警官。”

崔杋圭

崔杋圭睁开眼,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

崔杋圭

“有些东西,不是‘要是’就能改变的。”

崔杋圭
崔杋圭

“她能撑到现在,还能在最后关头留下线索……已经很强了。”

崔杋圭

井里传来崔然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崔然竣
崔然竣

“拉——第一个上来了!”

绳子绷紧,郑号锡和几个镇民连忙合力往上拉。

最先上来的是安岁——六岁的小女孩,闭着眼睛蜷在崔然竣怀里,左眼下那颗黑痣在月光下像一滴墨。

然后是凌澈,后背的红心胎记从领口露出来一点;最后是唐时祺,右手肘上的红痣清晰可见。

三个孩子都被崔然竣用外套裹着,脸色苍白,呼吸平稳,像是沉在很深的梦里。

镇民们手忙脚乱地接过去,用带来的毯子裹好,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叫救护车。

崔然竣重新滑下去。

这次时间稍长。

再上来时,他怀里抱着夏琳酒。

浅蓝色连衣裙沾满了泥污,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挂着一枚已经碎裂的、骨白色的吊坠——正是素描里那支笛子的微缩版。

她昏迷着,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郑号锡冲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僵住,像是怕碰碎她。

郑号锡
郑号锡

“琳酒……”

崔然竣把人轻轻放在铺开的毯子上,直起身,擦了把额角的汗。

崔然竣
崔然竣

“送医院。她需要全面检查,尤其是精神层面。”

他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你也得去。低烧,还有刚才咳了血——别瞪我,我看见了。”

崔杋圭

“我没事。”

崔杋圭

崔杋圭别过脸。

崔然竣
崔然竣

“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

崔然竣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弯腰,又一次把他打横抱起来。

崔杋圭

“崔然竣!”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闭嘴。再动我就当众亲你。”

崔然竣面无表情地说,耳朵尖却有点红。

周围镇民发出善意的哄笑,郑号锡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眼里还含着泪。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崔然竣抱着崔杋圭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呼吸都没乱。

崔杋圭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说:

崔杋圭

“……累死你了活该。”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嗯,活该。”

崔然竣低头,嘴唇很轻地碰了碰他发顶。

崔然竣
崔然竣

“所以回去要好好补偿我。”

崔杋圭

“……想得美。”

崔杋圭

————时间分割线————

古镇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陈旧墙壁的潮气,在走廊里弥漫。

三个孩子被送进儿科病房,夏琳酒则安排在单人观察室。

崔杋圭被迫做了全套检查——抽血、心电图、脑部CT,最后被按在病床上挂点滴。

他盯着天花板,一脸生无可恋。

崔然竣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法利落,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

崔然竣
崔然竣

“医生说你是‘过度疲劳伴轻微擦伤’,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崔杋圭

“不住。”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由不得你。”

崔然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他嘴边。

崔杋圭

“……我又不是手断了。”

崔杋圭

崔杋圭嘟囔,但还是张嘴接了。

苹果很甜,汁水丰沛。

崔然竣看着他吃,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崔然竣
崔然竣

“刚才郑警官来电话,说夏琳酒醒了。”

崔杋圭

“她说了什么?”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还在做初步问询。郑警官情绪有点激动,我让他先冷静,等我们过去。”

崔然竣自己也吃了块苹果,然后很自然地把下一块又递到崔杋圭嘴边。

崔杋圭

“……你喂上瘾了?”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嗯。看你吃东西像小仓鼠,挺好玩。”

崔杋圭瞪他,然后突然往前一凑,就着他的手咬住苹果,牙齿轻轻蹭过指尖。

崔然竣手一抖,耳根“唰”地红了。

崔然竣
崔然竣

“……你学坏了。”

崔杋圭

“跟你学的。”

崔杋圭

————时间分割线————

观察室的门虚掩着,郑号锡坐在床边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夏琳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的——那种被浓雾笼罩的空洞感消失了。

她脖子上还挂着那枚碎裂的骨片吊坠,裂痕处已经黯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旧骨头。

崔然竣敲了敲门,和崔杋圭一起走进去。

夏琳酒看见他们,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夏琳酒
夏琳酒

“……对不起。”

郑号锡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

郑号锡
郑号锡

“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那个……那个东西!”

夏琳酒摇摇头,手指摩挲着碎裂的吊坠。

夏琳酒
夏琳酒

“这个……是我十六岁那年,在后山捡到的。”

夏琳酒
夏琳酒

“那时候觉得好看,就偷偷藏起来,穿了根绳子挂着。”

夏琳酒
夏琳酒

“从那天起,我的‘运气’就变得特别好——捡钱,考试蒙的题全对,忘带的东西总会自己出现。”

她苦笑。

夏琳酒
夏琳酒

“我以为是自己天生幸运……直到三个月前,我开始听见笛声。”

崔杋圭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崔然竣站在他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

崔杋圭

“笛声在挑人,对吗?”

崔杋圭

夏琳酒点头。

夏琳酒
夏琳酒

“它喜欢‘干净的、明亮的、还没被雾染透的’……这是它灌输给我的想法。”

夏琳酒
夏琳酒

“小安岁、小凌澈、小祺……他们都是这样的孩子。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崔杋圭。

夏琳酒
夏琳酒

“你也是。我看见你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光,很干净的光。”

夏琳酒
夏琳酒

“所以我才拼命警告你……虽然那时候,我已经不太能控制自己了。”

郑号锡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郑号锡
郑号锡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夏琳酒
夏琳酒

“告诉你有什么用?”

夏琳酒眼泪掉下来。

夏琳酒
夏琳酒

“告诉你,然后让你也被它盯上吗?”

夏琳酒
夏琳酒

“它需要媒介……一个‘强运’的人帮它隐藏天劫。”

夏琳酒
夏琳酒

“如果我不够用了,它就会找下一个……微如,或者墨老板,或者……你。”

夏琳酒
夏琳酒

“我试过反抗。画那些素描,记下童谣,甚至故意在你们面前露马脚……但我越反抗,它控制得越紧。”

夏琳酒
夏琳酒

“到最后,我连自己什么时候是‘夏琳酒’,什么时候是‘它’的傀儡,都分不清了。”

崔然竣开口,声音平稳:

崔然竣

“井底那三个孩子,生命体征平稳,但阳气流失严重。骨笛的计划是什么?”

崔然竣

夏琳酒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

夏琳酒
夏琳酒

“它要渡劫……天雷劫。孩童的纯阳之气是最好的‘避雷针’。”

夏琳酒
夏琳酒

“它需要六个——五个孩子,最后是我。吸干我的‘运’,它就能扛过天雷,彻底成精。”

她指着自己颈间的吊坠。

夏琳酒
夏琳酒

“这个吊坠是它的本体分出来的一小块。我戴着它,我的运气就成了它的掩护。”

夏琳酒
夏琳酒

“镇上那些监控雪花屏……是它在用我的‘运’干扰电子设备。”

郑号锡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喜欢笑、爱烤饼干、总把“运气好”挂在嘴边的女孩。

郑号锡
郑号锡

“那晚……你来警告崔先生他们,是你自己的意识,还是它……”

夏琳酒
夏琳酒

“是我。”

夏琳酒
夏琳酒

“虽然很快就被它压回去了……但我至少做了那件事。”

夏琳酒
夏琳酒

“还有,在井底最后……我抱住它的本体,给你们争取时间……那也是我。”

她说着,又哭又笑。

夏琳酒
夏琳酒

“我是不是很没用?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郑号锡
郑号锡

“胡说什么!”

郑号锡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些,又赶紧压低。

郑号锡
郑号锡

“你救了三个孩子!你救了崔先生他们!你还……还让我有机会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话……”

他哽住了,别过脸擦眼睛。

崔杋圭和崔然竣对视一眼,默契地起身。

崔然竣

“郑警官,后续的问询和笔录就交给你了。夏老师需要休息,我们也该回去了。”

崔然竣
郑号锡
郑号锡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崔杋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夏琳酒靠在郑号锡肩上,哭得像个孩子,而郑号锡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眼眶通红,嘴角却带着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

走廊里,消毒水味似乎淡了些。

崔杋圭走着走着,突然晃了一下,崔然竣立刻伸手扶住。

崔然竣
崔然竣

“怎么了?”

崔杋圭

“……头晕。”

崔杋圭

崔杋圭靠在他身上,闭了闭眼。

崔然竣
崔然竣

“你低烧还没退。回病房躺着。”

崔杋圭

“不要。病房里有股怪味。”

崔杋圭
崔然竣
崔然竣

“什么怪味?”

崔杋圭

“像猫尿。”

崔杋圭

崔然竣失笑。

崔然竣
崔然竣

“那是消毒水。而且,你讨厌的是雨天,又不是消毒水。”

崔杋圭

“都讨厌。”

崔杋圭

崔杋圭耍赖,拽着他袖子不放。

崔然竣
崔然竣

“那你想去哪儿?”

崔杋圭想了想,抬头看他,眼睛因为发烧有些湿漉漉的。

崔杋圭

“回民宿。你抱着我睡。”

崔杋圭

崔然竣整个人僵住,从脖子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崔然竣
崔然竣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崔杋圭

“知道啊。”

崔杋圭
崔杋圭

“你不是体温高吗?正好给我当暖炉。医生也说了,我需要保暖。”

崔杋圭

他顿了顿,凑近些,用气声说:

崔杋圭

“还是说……崔队长想歪了?”

崔杋圭

崔然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能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把那张使坏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崔然竣
崔然竣

“……等你病好了再跟你算账。”

崔杋圭在他怀里闷闷地笑,肩膀轻颤。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远处,京华山的轮廓在晴空下清晰温柔。

山巅某处,岩石的裂缝在日光里闪烁了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存在眨了眨眼,然后重新沉入安眠。

而古镇的巷弄里,已经有孩童的笑声重新响起——清脆的,明亮的,像雨后的第一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