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站的木屋在晨光里冒着炊烟,像山打了个呵欠。
刘耀文蹲在屋后空地上,手里攥着把铁锹,对着面前一排小树苗发愣。
树苗是梵淮从山里移来的云杉,说是要种在焦树旧址周围,“用新生命覆盖旧伤疤”。
很诗意,如果忽略梵淮说这话时盯着刘耀文的眼神——像老鹰盯着兔子。
刘耀文“那个……梵叔,坑要挖多深?”
刘耀文咽了口唾沫。
梵淮坐在屋檐下的木墩上磨刀,霍霍声节奏平稳。
他头也不抬:
梵淮“你学术论文怎么写的,就怎么挖。”
刘耀文“我学民俗植物学的,论文不教挖坑……”
刘耀文小声辩解。
梵淮“那就现在学。”
梵淮放下刀,走过来,影子把刘耀文整个罩住。
他蹲下,粗糙的手指捏起一株树苗,根须上的泥土簌簌掉在刘耀文鞋面上。
梵淮“看好了,坑要比根球大一圈,深两拳。土要拍实,但不能太实,得留点空儿让根喘气。”
他演示着,动作利落得像在布置陷阱。
梵淮“树跟人一样,太紧了憋屈,太松了站不稳。”
刘耀文认真点头,额头冒汗。
四月的山风还凉,但他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梵淮“懂了?”
刘耀文“懂了。”
梵淮“那继续。”
梵淮坐回木墩,继续磨刀。但刘耀文能感觉到,那双猎人的眼睛还黏在自己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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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操场的篮球架下,梵礼抱着作业本站了十分钟。
她在看刘耀文教孩子们辨认植物——或者更准确地说,在看刘耀文被孩子们围住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片叶子。
任何人代替小女孩:“刘老师!这个是薄荷吗?我闻着像牙膏!”
刘耀文凑近嗅了嗅,皱眉:
刘耀文“这是……艾草。薄荷叶子更圆,边缘锯齿没这么深。”
他翻开工整的笔记簿,指着素描。
刘耀文“你看,像这样。”
任何人代替小男孩:“可是刘老师,昨天你说是藿香!”
另一个男孩举手。
刘耀文“啊?我说过吗?”
刘耀文慌乱地翻页。
刘耀文“等等,我看看……哦对,藿香叶子更宽,茎是方的……”
他耳根开始泛红。
梵礼忍不住笑出声。
刘耀文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她走过去,把怀里的作业本分一半给他。
梵礼“刘老师,帮忙发一下?”
刘耀文“好、好的。”
刘耀文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
两人同时缩手,作业本哗啦散了一地。
孩子们哄笑。
任何人代替小女孩:“刘老师脸红啦!”
#任何人代替小男孩:“梵老师也脸红啦!”
梵礼弯腰捡本子,长发垂下来遮住脸颊。
刘耀文也蹲下,两人头几乎撞在一起。
他小声说:
刘耀文“对不起,我笨手笨脚的。”
梵礼“没事,挺可爱的。”
梵礼把最后一本递给他,眼睛弯成月牙。
刘耀文呆住,耳朵红得能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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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在护林站吃。
梵淮炖了山鸡蘑菇,香气能把人魂勾出来。
刘耀文盛饭时手抖,米饭掉在桌上几粒。
梵淮瞥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啃鸡腿。
梵礼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刘耀文:
梵礼“你多吃点,挖坑累了吧。”
刘耀文“我、我不累……”
梵淮“吃。”
梵淮吐出个字。
刘耀文乖乖啃鸡腿。
饭桌陷入沉默,只有咀嚼声和屋外山风的呜咽。
刘耀文觉得这沉默可难熬。
他偷瞄梵淮——对方正用那双能盯穿树皮的眼睛看着自己。
刘耀文鼓起勇气。
刘耀文“梵叔。”
刘耀文“我……我想好了。休学这一年,我不白住。”
刘耀文“我帮您整理护林资料,给小学编乡土教材,还有……”
他深吸口气。
刘耀文“我想跟您学巡山。”
梵淮放下碗筷。
梵淮“为什么?”
刘耀文“因为……”
刘耀文攥紧筷子。
刘耀文“因为山救了我。还有乐青姐他们。而且……”
他看了眼梵礼,声音轻下来。
刘耀文“而且我想了解这片山。真正地了解。”
梵淮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暮色正吞没最后一点天光。
梵淮“你怕黑,夜盲症。”
梵淮背对着他说。
刘耀文“我可以带强光手电!我适应了!这几天我晚上出去上厕所都没摔——”
梵礼“摔了三次,一次在门槛,一次被柴火绊,还有一次踩到猫。”
梵礼小声补充。
刘耀文闭嘴了。
梵淮转过身,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神松动了些。
梵淮“明天五点,跟我进西沟。迟到一分钟,就回去写你的论文。”
刘耀文“是!”
刘耀文站起来,差点带翻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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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沟的路比想象中还难走。
刘耀文背着装满仪器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梵淮身后。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劈开一道口子,但能见度仍不足五米。
刘耀文“梵叔,我们具体是去……”
梵淮“记录兽踪,检查陷阱——不是捕兽夹,是红外相机。”
梵淮“还有,闭嘴听。”
梵淮脚步不停。
刘耀文闭嘴。
他听见了:风声穿过针叶林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像打鼓。
天渐渐亮起来。
雾气在林间流淌,梵淮蹲在一处泥地前,手指轻触地面上的爪印。
梵淮“野猪,昨晚来的,一家子。”
他抬头看刘耀文。
梵淮“记下来。时间,地点,脚印尺寸,走向。”
刘耀文慌忙掏笔记本,笔却掉了。
他弯腰去捡,背包里的水壶又滚出来,咚一声砸在梵淮脚边。
梵淮看着他。
刘耀文“对、对不起……”
梵淮“你,比兔子还容易受惊。”
刘耀文苦笑。
刘耀文“我导师……晏教授以前也这么说。他说我适合泡实验室,不适合野外。”
梵淮“他错了。”
梵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梵淮“实验室里养不出对山的敬畏。你怕黑,怕摔,怕犯错——但这些怕会让你更小心。”
梵淮“小心的人,在山里活得久。”
刘耀文愣在原地。
梵淮“愣着干嘛?”
梵淮头也不回。
梵淮“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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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在溪边休息。
刘耀文拿出梵礼准备的便当——饭团、腌菜、还有一小袋草莓软糖。
刘耀文“小礼说……补充血糖。”
他把软糖递给梵淮。
梵淮盯着那袋粉红色的糖果,像盯着什么不明生物。
良久,他抽出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皱纹深刻的脸颊动了动。
梵淮“太甜。”
他评价,但没吐出来。
刘耀文偷偷笑了,自己也吃了一颗。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山泉水的清冽。
他忽然说:
刘耀文“梵叔,我能问个问题吗?”
梵淮“问。”
刘耀文“您当年……为什么答应和树妖订契约?明明知道它可能骗您。”
梵淮看向溪流,水光在他眼中跳跃。
梵淮“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承诺就是承诺。答应了一件事,哪怕对方是妖,也得做到。”
梵淮“后来明白,有些承诺不该许。但明白了,也晚了。”
刘耀文“不晚,您现在在保护这座山。用对的方式。”
梵淮没接话,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的土。
梵淮“走了。还有三个相机要收。”
刘耀文跟上去。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和梵淮之间切出晃动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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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护林站,梵礼已经在煮晚饭。
她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灶火把脸颊映成暖橘色。
梵礼“回来啦?今天怎么样?”
她转头笑。
刘耀文老实交代:
刘耀文“摔了两次,但认出了五种植被,记录了三种兽踪。梵叔还教我设红外相机——”
梵淮“他话变多了,吵。”
梵淮在门口跺掉鞋上的泥,瞥了眼刘耀文。
梵礼笑得更开心了。
她盛汤,递给刘耀文时手指又碰在一起。
这次两人都没缩手。
梵礼“对了,村里张婶听说你懂植物,想请你去看看她家菜地的怪病。我说你明天有空。”
刘耀文“我?”
刘耀文指着自己。
梵礼“嗯,你。刘老师。”
梵礼眨眨眼。
————
晚饭后,刘耀文在屋后继续种树苗。
梵淮没再盯着,进屋听他那台老收音机去了。
梵礼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就着手电光批改作业。
刘耀文“这里,‘我的梦想是当护林员’,写成‘护林圆’了。”
刘耀文凑过来看。
梵礼“哎呀,真的。”
梵礼红笔圈出来。
梵礼“你眼神真好。”
刘耀文“夜盲症患者唯一的长处,白天视力5.0。”
两人都笑了,笑声散进夜色里,很轻。
种完最后一棵树苗,刘耀文洗了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是颗草莓软糖,包装纸有点皱。
刘耀文“给你留的,最后一颗。”
梵礼接过,没吃,握在手心,塑料小草莓的轮廓硌着皮肤。
梵礼“刘耀文。”
刘耀文“嗯?”
梵礼“等秋天,云杉苗长高一点,我们带孩子们来挂认养牌。让他们每人认领一棵,写上名字。”
刘耀文“好主意。”
刘耀文看过去。
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梵礼“然后等很多年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树也长高了。他们回到山里,还能找到自己那棵。”
刘耀文“嗯。”
梵礼“那时候,你还在山里吗?”
梵礼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刘耀文没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像谁撒了把碎钻。
刘耀文“在。”
梵礼“为什么?”
刘耀文“因为……”
刘耀文笑了,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刘耀文“我论文还没写完。关于苍暮山植被恢复与民俗信仰关联性的研究——田野调查部分,至少得三年。”
梵礼噗嗤笑出声。
她剥开那颗软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梵礼“甜吗?”
刘耀文“甜。”
刘耀文回答。
但其实他尝不出太多甜味,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屋里,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老戏。
梵淮关掉灯,窗暗下来。
但月光很好,足够照亮两颗靠得很近的脑袋,和那些刚刚扎进土里、等待生长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