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老树着新装,
苍白脸庞枝桠藏。
红果垂垂似蜜糖,
吮尽行人甜梦乡。
根脉缠缠绕骨凉,
莫问旅人去了何方。
————
————
雾气在石林间凝成乳白色的纱,缠绕着那些嶙峋的石柱。
崔杋圭伸出手,指尖触及石面时传来冰凉的触感,苔藓在石缝里蔓延出墨绿的脉络。
姜太显蹲下身,手指悬在离地面几厘米处。
姜太显“像是某种阵法。”
姜太显“但不是道家的排列方式。这些石柱的位置……暗合某种星图,但又不完全是。”
崔然竣正用手电筒照着一根石柱的侧面。
崔然竣“这有刻文,被苔藓盖住了。”
他从战术腰包里抽出匕首,刀刃在昏暗中闪过一道银光。
崔杋圭“小心点。”
崔杋圭“这地方的能量场很奇怪。”
崔然竣“担心我?”
崔然竣转头看他,挑眉。
崔杋圭“担心你把文物破坏了要赔钱。”
崔杋圭别过脸,耳饰随着动作轻晃。
崔然竣低笑,开始用刀背小心刮去苔藓。
姜太显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清理出一片巴掌大的区域。
刻文浮现了——是篆体,笔画深峻,像是用利器生生凿进石头的。
姜太显“血契已成,树影为牢。”
姜太显“欲破幻境,需寻其眼。”
姜太显轻声念出第一行,眉头微蹙。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要贴着石头才能看清:
“眼非眼,乃心之映;心非心,乃镜之像。”
崔杋圭盯着那些字,灵力在体内缓慢流动。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石柱表面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那是灵蝶感知到的残留能量。
#崔然竣“解读一下,太显。”
崔然竣收起匕首。
姜太显托着下巴,大眼睛里倒映着石刻。
姜太显“‘眼’不是真正的眼睛,是‘心’的映射。但‘心’也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镜子’里的影像……”
他顿了顿。
姜太显“这像是个套娃谜语。”
姜太显“我们需要找到某种象征性的‘眼睛’,但这个眼睛其实反映的是观者的内心,而内心又像镜子一样映照出……”
#崔然竣“停。”
崔然竣抬手。
#崔然竣“说人话。”
姜太显“意思是我们得先搞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才能找到线索。”
姜太显“好绕。”
崔杋圭没说话。
他走到另一根石柱前,掌心贴上石面。
微凉的触感下,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搏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不是人类的心跳,也不是动物的脉动,更像某种古老的、缓慢的循环。
崔杋圭“这些石头里有生命。”
崔然竣“植物?”
崔然竣走到他身边。
崔杋圭“不完全是。”
崔杋圭收回手。
崔杋圭“介于矿物和生物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同化了。”
他解下背包,打开侧袋。
几只灵蝶从中飞出,淡蓝色的微光在雾气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它们分散开来,停在不同的石柱上——三根,呈等边三角形分布。
崔然竣立刻走向最近的那一根。
这次不需要清理,石柱表面干净得异常,刻文清晰可见。
三个不同的符号,分别对应灵蝶停驻的位置。
第一个符号是眼睛的简笔画,但瞳孔处是个空心圆。
第二个符号是扭曲的树形,树枝末端长着类似人脸的图案。
第三个符号最简单——一滴水。
姜太显“眼睛,树,水。”
姜太显“对应刚才的谜语吗?”
姜太显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崔杋圭“可能。”
崔杋圭放出更多灵蝶,让它们在整个石林上空盘旋。
蓝色的光点如星屑洒落,在浓雾中勾勒出石柱的排列轮廓。
他闭眼感受灵蝶传回的信息——能量流动的方向、温度的细微变化、空气中难以察觉的振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逐渐清晰,变成细碎的、重叠的絮语:
???“……又来了……”
#???“……这次的闻起来不错……”
???“……要红色的……红色的好吃……”
崔杋圭猛地睁开眼睛。
他压低声音:
崔杋圭“有东西在附近。”
崔杋圭“很多。”
崔然竣几乎同时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体自然地挡在崔杋圭身前半步的位置。
崔然竣“方位?”
崔杋圭“四面八方。在雾里,移动很快。”
姜太显退到两人中间,眼睛紧张地扫视四周。
姜太显“我看不见……但它们存在,像一团团模糊的能量体。”
雾气流动的速度加快了。
原本静止的乳白色纱幕开始旋转,在石柱间形成漩涡。
细碎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孩童,但又多了几分非人的空灵。
第一个影子从雾中浮现时,沈执星大概会尖叫——崔杋圭不合时宜地想。
那东西约莫孩童高,四肢细长,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纹理和颜色。
它的眼睛大得出奇,几乎占了半张脸,瞳孔在昏暗中发着微弱的黄绿色荧光。
它歪着头,盯着崔然竣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嘴里是细密如针的尖牙。
它开口,声音尖细:
???“热热的……喜欢……”
它伸出爪子般的手,想碰崔然竣的手臂。
崔然竣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小妖怪扑了个空,瘪起嘴,树皮般的脸上居然露出委屈的表情。
???“小气!”
它跺脚,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更多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
五只,十只,二十只——它们围着三人形成一个松散的圈,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嘻嘻笑着,互相推搡,像一群围观新奇玩具的孩子。
崔杋圭试着用灵力沟通,声音里带上安抚的频率:
崔杋圭“你们是什么?”
崔杋圭“见过进山的人吗?”
小妖怪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回答,声音重叠在一起:
???“人?那些找树的笨蛋?”
#???“树爷爷在等他们呢!”
???“我们只负责唱歌和迷惑啦——”
#???“唱歌可好玩了!月儿弯弯,树儿笑笑——”
???“闭嘴!你个笨蛋说太多了!”
一只体型稍大、头顶长着苔藓状绒毛的小妖怪跳出来,狠狠敲了多嘴那只的脑袋。
被打的小妖怪“嗷”了一声,抱住头蹲下。
崔杋圭抓住关键词。
崔杋圭“树爷爷?人面树?”
所有小妖怪突然集体捂嘴。
动作整齐得滑稽,但气氛瞬间变了。
它们眼睛里闪过惊恐,互相看了看,然后像受惊的鸟群般四散逃窜,钻回浓雾里,只留下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最后消失的那只——就是最初想碰崔然竣的那只——在彻底隐入雾气前,回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舌头吐得老长:
???“不能说!说了会被吃掉!”
然后它也消失了。
石林里重新陷入寂静。
雾气还在流动,但那些细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姜太显“被吃掉……”
姜太显重复这个词,忧郁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姜太显“是指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崔然竣“在灵异事件里,通常都是字面意思。”
崔然竣收起戒备姿态,但手依然放在枪套附近。
他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你脸色不好。”
崔杋圭“和那些东西沟通比想象中费力。它们的思想……很破碎,像碎片化的梦境。”
姜太显“但它们提到了树爷爷。”
姜太显“而且说‘树爷爷在等他们’。所以探险队可能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崔杋圭正要回答,脚下突然传来震动。
很轻微,像是远处传来的闷雷。
但紧接着,石林中央的地面开始塌陷——不是崩裂,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温柔地撕开一道口子。
尘土扬起,又被雾气迅速吸收。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石阶很旧,边缘被磨损得圆滑。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但足够看清路的光源。
空气从洞口涌出,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陈旧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姜太显“这是……”
姜太显凑近入口,用手电筒往下照。
光束消失在拐角处。
姜太显“看起来很深。”
崔然竣已经拿出对讲机:
#崔然竣“伯贤哥,我们这边发现入口。重复,石林中央出现向下阶梯。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刺耳的电流杂音。
边伯贤的声音断断续续:
边伯贤“……山谷……发现血迹……但……奇怪……岩画……发光……”
然后又是杂音。
崔然竣“伯贤哥?伯贤?”
崔然竣皱眉,调整频率,但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崔杋圭“信号被干扰了。这地方的能量场在增强。”
崔然竣收起对讲机,看向洞口,又看向崔杋圭:
崔然竣“下去?”
崔杋圭“谜语说‘欲破幻境,需寻其眼’。眼睛可能就在下面。而且……”
他顿了顿,灵力在指尖凝聚成微弱的蓝光。
光芒指向洞口深处。
崔杋圭“下面有很强的执念残留。悲伤、渴望、还有……饥饿。”
崔然竣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荧光棒掰亮,率先踏上阶梯。
#崔然竣“跟紧我。太显,你断后。”
姜太显“为什么是我断后?”
姜太显小声抗议。
#崔然竣“因为你眼睛最好,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崔然竣理所当然地说。
#崔然竣“有异常立刻喊。”
姜太显“好吧……”
姜太显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最后。
阶梯比想象中长。
石阶湿滑,崔杋圭不得不扶着墙壁。
崔然竣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手电筒的光总是恰巧照亮他脚下的路。
崔杋圭“我可以自己走。”
崔杋圭第三次说。
崔然竣“我知道。”
崔然竣第四次回答,但依然保持那个距离。
走到大约三十级台阶时,崔杋圭突然停下。
崔杋圭“等等。”
崔然竣“怎么了?”
崔然竣立刻转身。
崔杋圭没说话,只是盯着侧面的墙壁。
石壁上原本应该是粗糙的天然岩面,但这里却异常平整,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石柱上那些类似,但更复杂,更像某种叙述性的文字。
姜太显凑过来,用手电筒仔细照过每一行。
姜太显“这是……编年史?”
他念出能辨认的部分:
姜太显“万历三十二年春,云游道士玄青至此,见妖树惑人,村民献童男童女以求平安……玄青怒,设四十九石阵,以血为引,封树于山腹……”
#崔然竣“血为引?”
崔然竣皱眉。
姜太显“后面还有。”
姜太显“然树妖狡黠,幻化人形,诱道士之徒破阵……阵眼有三,需以诚心、慧眼、勇魄方可重置……”
姜太显“道士临终前留言:后世若遇树醒,需寻其眼,破其心,焚其躯……”
崔杋圭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字。
那里的刻痕格外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凿下的:
崔杋圭“切记:树非树,人非人。所见皆幻,所触皆虚。唯血亲之血与异乡之魂,可破永咒。”
崔然竣“血亲之血,异乡之魂。”
崔然竣“和村长说的县志记载对上了。”
姜太显“所以探险队里……”
姜太显“有树妖的血亲?或者特殊体质的人?”
崔杋圭“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起了刘耀文手腕上的划痕,想起了梵淮身上那种共存的气息,想起了池一触碰帐篷时看到的记忆碎片。
雾,笑脸,歌声。
一切都在指向某个早已设好的局。
#崔然竣“继续往下。答案应该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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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走了大约十分钟。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发光的苔藓更多了,整条路笼罩在幽绿色的微光中。
崔然竣正要踏入通道,崔杋圭突然拉住他的衣角。
崔然竣“怎么了?”
崔然竣回头。
崔杋圭盯着通道深处,灵力在体内剧烈波动。
他很少有这样强烈的不安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正透过层层岩壁注视着他们。
崔杋圭“我有个问题。”
崔然竣“问。”
崔杋圭“如果你明知道前面是陷阱,还会进去吗?”
崔然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苔藓的绿光和崔杋圭认真的脸。
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促狭的笑,而是很淡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弧度。
崔然竣“如果是和你一起,陷阱就陷阱吧。”
他转身,率先走进通道。
身影被幽绿的光吞没。
崔杋圭站在原地,耳朵有点热。
他听见姜太显在身后小声嘀咕:
姜太显“杋圭哥,你耳朵红了。”
崔杋圭“……闭嘴。”
姜太显“但我说的是事实。”
崔杋圭“姜太显。”
姜太显“好吧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