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里,时间像融化的蜡一样粘稠。
那些半透明的人形开始合唱——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撞击意识的记忆碎片:
万叙之在寺庙求签时颤抖的手指,廖闻韶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第三千遍,阎语迟把最后一块炸鸡让给流浪孩子的黄昏。
姜太显捂住耳朵蹲了下去,沈执星想去拉他,自己的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胳膊——不是穿透,是速度变得不一致,像隔了一层缓慢流动的糖浆。
崔杋圭“他在加速局部时间流。”
崔杋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灵蝶“尘”的银光已经收缩成包裹两人身周的一层薄膜,与香炉的红光对抗处发出玻璃即将碎裂的细响。
范临风歪了歪头,唐装袖口滑出一枚老式怀表。
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深浅不一的红点。
他温柔地说:
范临风“还差三分钟。”
范临风“月亮爬到天窗正中央的时候,这个循环就完整了。”
范临风“你们看,多美——这些人生里最鲜亮的时刻,都被我保存下来了。”
李昀锐突然吹响了探险哨。
不是之前任何一次试探的短音,而是一长串毫无章法的、刺耳至极的乱鸣。
李昀锐“闭嘴吧你!”
李昀锐“储存人生?你tm就是个偷时间的贼!他们同意了吗?啊?”
他吼道,脖子青筋暴起。
哨音在扭曲的时间场里炸开一小片真空。
月礼趁机从李昀锐身后冲出来——这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怀里一直抱着的保温壶狠狠砸向香炉。
壶盖在半空中就飞了,里面泼出来的不是水,是黏稠的、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
月礼“老板你说过冬天喝这个暖胃!”
月礼“可你根本……你根本不配喝!”
姜茶泼在香炉上,暗红色的光猛地一暗。
范临风脸上的虔诚第一次出现裂痕,变成孩童被打断游戏般的恼怒。
就是这一瞬。
崔然竣没开枪。
他把枪插回枪套,整个人像卸掉所有重量般前倾——不是跑,是某种比跑更直接的空间折叠。
时间减速的粘滞感在他身上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被更高的速度硬生生撕开。
他出现在范临风左侧时,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枚怀表。
范临风“还给我!”
范临风尖叫,去抢。
崔然竣没躲,任由他抓住自己手腕,同时左手肘狠狠击向对方肋下。
不是致命攻击,是精确打在某个会让肌肉瞬间痉挛的穴位。
范临风吃痛松手的刹那,崔然竣把怀表抛向空中。
崔然竣“杋圭!”
银光冲天而起。
灵蝶“尘”放弃防守,笔直撞向怀表。
不是物理撞击——它在接触表壳的瞬间散成亿万光点,渗进每一个缝隙。
怀表悬停在空中,疯狂旋转,表壳裂开。
里面没有齿轮。
是一小撮用红线捆着的、灰白色的头发。
姜太显突然站起来,眼睛瞪得极大。
姜太显“那是……唐沅汐女士的头发?”
姜太显“范临风……他们长得有点像……”
范临风跪倒在地,看着空中的头发,整个人开始萎缩。
这不是比喻,是他的皮肤真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生出皱纹。
范临风“不……不该是这样的……”
范临风“父亲说……用至亲之骨为引,可以安抚时间……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得了病,医生说我只有……”
崔杋圭“所以你就杀了你父亲?”
崔杋圭问。
他脸色白得像纸,灵蝶回归肩头但光芒微弱,翅膀边缘出现细小的缺损。
空气安静了一秒。
范临风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人样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困惑。
范临风“杀?不……是父亲自愿的。他说他的时间给我,我去完成研究……”
他忽然笑起来,皱纹堆叠。
范临风“对了,研究……我成功了!你们看,我能控制时间了!虽然只有这个小房间,但是——”
边伯贤“但你父亲没告诉你要用别人的命来填,对吧?”
边伯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抱着个打开的档案盒,金泰亨和崔秀彬站在两侧。
档案里掉出一张发黄的信纸,飘到范临风脚边。
上面是工整的毛笔字:
「临风吾儿:若见此信,为父已去。所有研究资料俱焚,万不可寻那‘借寿’邪术。影院可卖,人生可贵,好好活着。」
范临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放映厅里扭曲的光影都开始恢复正常,久到那些半透明的人形渐渐淡去。
范临风“骗人。”
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范临风“父亲明明说……要我最珍视的东西做交换……”
崔秀彬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指了指那撮头发。
崔秀彬“你母亲去世时,你留了她的头发,对吗?对你来说,那就是最珍视的东西。”
范临风不说话了。
他开始咳嗽,咳出暗红色的、带着灰烬的东西。
金泰亨快步上前检查,几秒后对崔然竣摇了摇头。
金泰亨“仪式反噬。他身体的时间被抽空了。”
金泰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崔然竣没说话,走回崔杋圭身边。
后者正靠着墙喘息,额发被汗浸湿。
崔然竣伸手想碰他脸,被一巴掌拍开。
崔杋圭“别碰……你手上有血。”
崔杋圭哑声说。
崔然竣低头,才发现刚才抢怀表时手指被表壳划破了。
他咧嘴笑了笑。
崔然竣“没事,我愈合快。”
崔杋圭“白痴。”
崔然竣“嗯。”
李昀锐扶着月礼坐在第一排椅子上。
姑娘还在发抖,他把自己的工装夹克披在她肩上。
李昀锐“下次扔东西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要英勇就义。”
月礼“红糖姜茶……很贵。”
月礼“我熬了两个小时。”
月礼小声说。
李昀锐“值了。回头我请你喝一年的。”
月礼“一年太长了……”
李昀锐“那就喝到你不想要为止。”
沈执星在帮姜太显拍背,后者刚才吐了——不是呕吐物,是某种闪着微光的、半透明的物质,落地就蒸发了。
姜太显“那些‘观众’……回去了。”
姜太显喘着气说。
姜太显“蓝旗袍女士也……她走之前说‘谢谢’。”
沈执星“谢什么?”
姜太显“不知道。但她笑得很开心。”
边伯贤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还在喃喃自语的范临风。
边伯贤“所以这混蛋从头到尾就是个被老爹遗言搞疯的文艺中年?我还以为有多大阴谋。”
崔秀彬“渴望永生本来就是最老的阴谋。”
崔秀彬轻声说。
他目光望向门口——休宁凯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全场。
休宁凯“结束了?”
崔然竣“差不多。你怎么来了?”
休宁凯“秀彬说可能需要善后。”
休宁凯走进来,从大衣口袋掏出个小瓷瓶,往香炉里倒了点白色粉末。
炉子里的红光彻底熄灭,变成普通铜器的暗哑。
他走到范临风身边,蹲下,看了几秒。
#休宁凯“你父亲是我爷爷的朋友。”
#休宁凯“他来店里买过朱砂。我爷爷劝过他,说那方子不对,会反噬。”
范临风瞳孔微微放大。
范临风“为什么……不告诉我……”
#休宁凯“你父亲说,你太敏感,知道了会做噩梦。”
休宁凯站起来。
#休宁凯“现在看来,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噩梦。”
————
范临风最后的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他盯着银幕——上面还定格着《残月谣》的最后一帧,女人回头望向镜头,眼神像在告别。
他呼出最后一口气时,月亮刚好移出天窗。
影院的灯“啪”地全亮了。
沈执星“供电恢复了?”
沈执星眨眨眼。
崔杋圭“是时间恢复正常了。”
崔杋圭说。
他试着站直,腿一软,被崔然竣牢牢接住。
崔然竣“我抱你?”
崔杋圭“敢抱我就让‘尘’扑你。”
崔然竣“它现在看起来连扑棱都费劲。”
崔杋圭“……背。”
崔然竣笑了,转过身蹲下。
崔杋圭趴上去,把脸埋在他颈窝。
————时间分割线————
回去的车里没人说话。
崔秀彬开车,休宁凯坐在副驾,兔子玩偶搁在两人中间。
后座挤了五个人——崔然竣和崔杋圭,姜太显和沈执星,以及被迫坐在边伯贤腿上的李昀锐(因为月礼坚持要坐独自公交车回家冷静一下)。
李昀锐“我说边副队。”
李昀锐扭了扭。
李昀锐“您这大腿肌肉练得不错,但硌得慌。”
边伯贤“嫌硌就下车跑回去。”
边伯贤没好气。
副驾上,休宁凯忽然开口:
休宁凯“秀彬。”
崔秀彬“嗯?”
休宁凯“芝士年糕。”
崔秀彬“啊?”
休宁凯“我饿了。”
崔秀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结结巴巴。
崔秀彬“好、好的,我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时的……”
后视镜里,崔然竣和崔杋圭已经睡着了。
一个歪着头靠着车窗,另一个靠着他肩膀,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衣角。
沈执星在备忘录上打字,打完戳了戳旁边的姜太显。
沈执星「你觉得范临风可怜吗?」
姜太显看了屏幕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
姜太显「可怜。但不可原谅。」
车窗外,城市正在醒来。
晨光像淡金色的糖霜,涂在街角蛋糕店的玻璃上。
石应钟站在店门口伸懒腰,看见警车经过,用力挥了挥手。
丁砚秋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斑马线,小孩指着天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
李昀锐的手机震动,月礼发来消息:
月礼「到家了。姜茶还有剩,你要喝吗?」
他低头打字,嘴角弯起来。
又是一个平凡得几乎无聊的清晨。
除了某些人知道,这个世界比看起来的要拥挤一些——座位上偶尔还有未散尽的影子,风中掺杂着听不见的叹息。
但活着的人,总得继续朝前走。
崔然竣在睡梦中动了动,把滑下去的崔杋圭往怀里揽了揽。
崔杋圭“冷……”
崔杋圭嘟囔。
崔然竣闭着眼回答。
崔然竣“回家就不冷了。”
崔杋圭“嗯。”
车拐进熟悉的街道。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