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风仍带着棱角,刮过J.D.W集团总部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
晚上九点,整层楼只剩下执行董事办公室亮着灯。
江卿从堆成弧形的建筑图纸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琥珀色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白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

“姐,我赌五百块,你又在看那个社区文化中心的竞标方案。”
江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裹着件雾霾蓝的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两杯冒热气的红茶,文静得像幅水彩画。
江卿接过茶杯,温度恰好。
“赌注无效。”

“毕竟你永远赢不了一个能看到你电脑屏幕反射的人。”


“这叫专业洞察力。”
江九拖过转椅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草图。

“还在纠结那个弧形穹顶?”

“从结构力学看,完全可以用新型复合材料减轻重量。”
“但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五。”

“二叔要是还在,肯定会说‘优雅必须建立在可行的预算上’。”

江卿用铅笔轻敲图纸。
江九轻笑。

“然后偷偷自掏腰包补差价。”

“记得我们大学时那个公益图书馆项目吗?”

“他嘴上说设计太理想化,转头就让财务拨了额外款项。”
茶杯升起的水汽在灯光下晕开。
窗外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说真的,姐。你最近睡过整觉吗?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熊猫是国家保护动物,我顶多是濒危物种。”

“昨天开完董事会,凌律师那个远房表弟居然提议把‘潜渊邸’改造成水下主题酒店。”

江卿抿了口茶。
江九呛了一下。

“咳……什么?他是不是还打算找人扮成人鱼表演?”
“猜对了。还说可以设计‘密室逃脱’,重现当时的‘神秘事件’。”

“我建议他先去精神科挂个号。”

江卿面无表情。

“其实从商业开发角度……”
“打住。我知道你修过旅游管理选修课。”

“但把埋葬亲人的地方变成景点?除非我死了。”


“或者你先把提案的人送去喂鱼?”
江九眨眨眼。

“开玩笑的。不过二叔的遗嘱确实明确要求保护沉星湖生态。”
“所以他才会把大部分股份留给我们。”

“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现在被媒体塑造成环保慈善家,没人记得他曾经批准过那些激进的湖底采样。”

江卿转动茶杯。

“人是复杂的,姐。”

“就像你明明讨厌雨天,却设计过最优秀的雨水回收系统。”
“那不一样。”

“我改变的是技术,他改变的是立场。”

江卿望向窗外。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白噪音,像遥远湖底的回响。
江九突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

“乐乐昨天给我发了篇论文,关于水生生物声波模仿的。她说终于分析出那晚‘歌声’的频段组成。”
“希望她这次不是用‘科学解释鬼故事’当标题。”


“正经期刊发表的。”
江九打开平板电脑。

“看这里——某些特殊的水体结构会形成天然共鸣腔,加上那种智慧生物的发声器官特殊性,确实能模仿人类语音片段。”
“所以敲门声可能是它们在模仿八年前姑姑阻止采样时的敲击声?”


“或者堂哥掉进水里的扑腾声。”
江九语气低沉下来。

“想想真难受,我们恐惧了那么多年的‘超自然现象’,其实是生命在哀悼生命。”
江卿放下茶杯,走到落地窗前。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远处的灯光重叠。
“现在想想还真是唏嘘。”

“我们,一个想盖博物馆的设计师,一个想保护生态的继承人,现在整天和财务报表较劲。”

江九走到她身边,姐妹俩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

“先别说这些了,说点开心的。是温昨天终于对夏亦安表白了。”
“在哪儿?不会又是在厨房吧?”


“建筑模型室。”

“他做了一个会发光的城堡,里面放了枚贝壳——当然是淡水贝,合法的。”
“这审美……真是服了,绝对是我们家的男人。”

江卿无语扶额。
江九笑道:

“但很有效。据说亦安哭得稀里哗啦,差点引发消防喷淋系统。”

“乐乐偷偷录了视频,说要作为‘人类求偶行为研究’的素材。”
“她没顺便做个声波分析?”


“做了。”

“说表白时是温的基频波动‘充分体现了灵长类动物在繁殖期的焦虑’。”
姐妹俩同时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说真的,如果我们必须从那段往事里学到什么,我觉得是——生命总会找到出路,无论通过多奇怪的方式。”
江九靠在她肩上。
江卿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份文件。
“看看这个。”


“《沉星湖生态观测站设计方案》?”

“你什么时候……”
江九翻看图纸。
江卿指向剖面图。
“我加班可不只是为了赚钱。”

“水下部分用可降解材料,能源完全自给,而且——没有客房,没有礼品店,更没有穿着人鱼尾的演员。”


“但有一个很棒的自然实验室。”

“乐乐会爱死这个地方。”
江九眼睛发亮。
江卿声音轻柔。
“还有纪念姑姑和堂哥的展区,用全息投影展示他们的环保理念。”

“不是墓碑,而是继续他们没完成的事。”

江九抬头看她。

“这就是你最近熬夜的原因?”
“总要有人把噩梦变成蓝图。”

江卿耸肩。
“不过预算确实很紧,可能需要动用你的……”


“我的嫁妆本?尽管拿去。”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某天因为咖啡因过量倒下。”
江九拥抱她。
江卿拍拍她后背。
“放心,我有数。”

“毕竟现在是我们两个人在扛这片天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城市依然醒着,像永不沉眠的巨兽。
江九拿起她的外套。

“回家吧。”

“我下单了新出的抹茶卷,据说甜度刚好能中和生活的苦。”
“专业评价?”


“糕点师是化学博士转行,配料表精确到毫克。”
江卿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微笑。
“看来我们都不是唯一在寻找平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