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调嘶嘶作响,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试图驱散夏日午后的黏腻,却只让空气变得更加沉滞。
四面灰墙,一面单向镜,一张金属桌,两把塑料椅,构成了一个剥离了所有色彩与温度的空间。
棠眠坐在其中,一身珍珠白的方领泡泡袖连衣裙,黑发如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瓷器。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姿态柔弱得像一只受惊的雏鸟。
崔然竣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海蓝色的警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他单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那份薄薄的笔录。
他开口,声音平稳,像深潭的水:
“棠眠同学,关于宋书意、都观棋、岳镜漪三位同学的死亡,你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棠眠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迅速氤氲起水汽:

“警官先生,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她们只是普通同学……发生这种事,我真的很害怕……”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隔壁观察室里,边伯贤透过单向镜看着,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今天难得好好穿了一次海蓝色的警服,头发也好好打理了一番。

“绝了,这演技,电视剧没她当反派我不看。”
崔秀彬站在他旁边,一身柔和的鹅黄色亚麻衬衫,眉头微蹙:

“她的生理指标平稳得不可思议,心率甚至没有明显波动。”

“这种状态下还能表现出如此平静的情绪反应……极不寻常。”

“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四。”
姜太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靠在墙边,穿着一件炭黑色的古巴领丝质衬衫,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离散数学及其应用》,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监控屏幕。

“她在表演。”

“而且,很享受这个过程。”
审讯室内,崔然竣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害怕?但我们注意到,案发前后,你的行为模式并没有表现出典型的恐惧回避倾向。”

“相反,你似乎总是‘恰好’出现在关键地点附近。”


“我只是……关心则乱。”
棠眠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尹净汉。
尹净汉穿着一条砂岩色的工装短裤和一件同色系的宽松T恤,一直安静地陪坐在侧,此刻立刻握住了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崔然竣拿起另一份文件。
“关心?”

“根据戎晞的证词,以及我们恢复的部分网络数据,宋书意生前曾长期对你进行针对性的欺凌。”

“这一点,尹净汉同学也曾多次出面阻止,甚至发生过冲突。”

“对此,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尹净汉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

“警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小眠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她再回忆那些不愉快。”

“我们现在只想平静地生活。”
“平静?”

崔杋圭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靠在了审讯室的门框上,一件灰紫色的立领格子短袖衬衫,银链耳饰在发间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倾听什么。
“水里的‘朋友’说,它最近安静多了。”

“因为那个总是散发着‘冰冷甘甜’气息的源头,暂时收敛了。”

棠眠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尹净汉护在她身前,语气带上一丝不悦:

“侦探先生,请不要再用这些神神叨叨的话来吓唬小眠了。”
“神神叨叨?”

“尹同学,你右手虎口处那道新鲜的划伤,是在处理登山绳时不小心留下的吗?”

“那种材质的纤维,和都观棋死亡现场发现的残留物,在显微镜下的形态可是高度吻合的。”

崔杋圭终于将视线移向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似乎结着一层薄冰。
尹净汉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身后。
棠眠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净汉是为了保护我!”

“那天晚上有奇怪的人跟踪我们,他是为了自卫才准备了那些东西!”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登山绳!”
崔然竣挑眉道:
“哦?跟踪?”

“具体时间地点?有报警记录吗?或者,有任何第三方可以证明吗?”

尹净汉沉默了。
崔然竣身体向后靠去,双臂环抱。
“看来是没有。”

“完美的闭环逻辑,严丝合缝的不在场证明。”

“甚至包括利用校园怪谈和心理暗示来引导恐慌,为自己制造掩护……”

“我不得不说,策划者是个天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棠眠:
“可惜,越是完美的计划,越容易因为一点点变量而崩盘。”

“比如,戎晞的幸存。又比如……”

他拿起沈执星刚刚传过来的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
“你那个黑色笔记本的电子备份,虽然被多次粉碎删除……”

“但我们的技术顾问最擅长的,就是从垃圾堆里淘金。”

棠眠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姜太显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崔然竣耳中:

“根据她对微表情的抑制反应计算,心率开始提升。”

“突破口概率上升至百分之六十七点三。”
崔然竣乘胜追击:
“第13页,《溺者的呼吸》,第17页,《悬挂的几何学》,还有第21页,《苦杏仁的芬芳》……”

“棠眠同学,你的诗歌创作,未免太过……写实了。”

“简直像一份犯罪计划书的手稿。”


“那是……那是我的创作自由!”

“难道写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们这是污蔑!”
棠眠激动起来,胸口起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冷静。
崔秀彬温和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在审讯室:

“我们当然尊重创作自由。”

“但结合精确的时间线、物证指向以及多位证人的证词,这些‘创作’的巧合性,已经超出了概率学的范畴。”

“从犯罪心理画像的角度来看,这更符合一种仪式性的预演和炫耀。”
金泰亨冷静的声音加入:

“致幻剂LSD的微量残留、氰化物的特定合成杂质来源……”

“虽然每一件都难以单独定罪,但所有的细微线索,都像溪流一样,最终汇向同一个方向。”
边伯贤抱着胳膊,小声嘟囔:

“绝了,这简直像玩拼图,每一片都严丝合缝,但就是找不到最后那块能定罪的。”

“真是憋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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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证据很多,但几乎都是间接证据,无法构成铁证。
对方的心思缜密得可怕,几乎抹去了所有直接关联的痕迹。
崔杋圭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一只半透明的灵蝶在他指尖闪烁,翅膀上的纹路幽暗不明。
他声音很轻,像梦呓:
“它们说,‘湿淋淋的姐姐’很久没那么‘饱’了。”

“她吞下了太多的愤怒和恐惧,快要消化不了了。”

“她还说,谢谢你的‘祭品’。”

“但偷走的‘安静’,该还了。”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棠眠,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棠眠猛地抬头,脸上那副柔弱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一种极度冰冷、近乎狰狞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尹净汉猛地站起来,面带愠怒:

“够了!我要带小眠离开!你们没有任何证据!”
崔然竣也站起身,与他对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的确。”

“现有的证据链,不足以以谋杀罪名起诉你们。”

尹净汉脸上闪过一丝松懈。
崔然竣话锋一转。
“但是,妨碍公务、非法持有违禁药物、恐吓……”

“这些罪名,足够请两位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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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因为关键直接证据的缺失,棠眠和尹净汉在被拘留调查数日后,因证据不足未被检方以谋杀罪起诉。
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悄然离开了警局。
结案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闷。
边伯贤瘫在椅子上,他的荧光粉衬衫此刻看起来都有些黯淡:

“CPU干烧了都没想通,怎么就能让这俩跑了呢?”

“他们的计划几乎完美。”

“利用了所有人的心理盲区和现有的灵异传说,甚至算准了证据的认定标准。”
姜太显合上书:

“从数学角度看,这是一个无限趋近于完美犯罪的概率模型。”

“但我们引入了变量。”
他看向崔杋圭。
崔杋圭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夕阳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但阴影却拉得很长。
崔然竣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盒草莓大福。
今天他换了件橄榄绿色的短袖T恤,身上还带着室外的热气。

“结束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
崔杋圭接过盒子,指尖擦过崔然竣的,两人都顿了一下。
崔杋圭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毒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
“只是开始。”

“‘它们’还在看着。怨念没有消散,就不会真正结束。”

崔然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楼下街角,棠眠和尹净汉正并肩走着。
尹净汉低头对她说着什么,棠眠微微侧头听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就在那一瞬间,崔杋圭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棠眠身后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他清晰地看到,三个模糊的、扭曲的、湿漉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形态赫然是死去的宋书意、都观棋和岳镜漪。
它们无声地缠绕在棠眠周围,仿佛永恒的诅咒。
崔然竣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紧锁。
这时,崔杋圭忽然感觉嘴角一热。
他回过神,发现是崔然竣用拇指指腹擦过他的唇角。

“沾了点糖粉。”
崔然竣语气自然,但耳根却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飘忽,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下意识亲昵动作带来的尴尬。
崔杋圭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仰起脸,凑近了些,直视着崔然竣有些慌乱的眼睛,轻声问:
“哦?这次又是什么借口?光线的影子?还是……你看错了?”

他的气息带着草莓的甜香,拂过崔然竣的下颌。
崔然竣彻底僵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平时那股游刃有余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

“……草莓大福,太甜了。”
“是吗?”

“我觉得刚好。”

崔杋圭挑眉,拿起一个草莓大福,故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舔了舔唇角。

“哇哦——”
扒着门缝偷看的沈执星发出压抑的尖叫,被姜太显面无表情地捂住了嘴。

“分贝过高,干扰分析。”
姜太显说着,却自己也推了推眼镜,默默记录着什么。
边伯贤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真没眼看,这案子破得我憋屈死了!”
金泰亨默默递给他一杯冰美式:

“降降火吧哥。”
崔秀彬则露出一个温和的、了然于心的微笑。
窗外,夏日的蝉鸣依旧声嘶力竭,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试图驱散黑暗。
但有些东西,如同水底蔓延的暗影,一旦缠上,便再难摆脱。
而第三双眼,或许从未停止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