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便利店,冷气开得很足。黎行站在冰柜前,手指在矿泉水和乌龙茶之间犹豫。
距离“电台事件”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三周。蝉鸣像一层薄纱,隔着玻璃门闷闷地响。
“还是……乌龙茶吧。”

他小声对自己说,拿起瓶子。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女孩,笑容很甜。
黎行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指尖碰到对方递来的零钱时,微微缩了一下。
女孩的声音清脆。

收银员:“谢谢惠顾!”
“嗯……谢谢。”

黎行含糊应着,快步推门出去。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
他拧开瓶盖,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这感觉,比之前那些甜得发腻的碳酸饮料,似乎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街角公园的长椅空着。黎行坐下,看着一群小学生追着足球跑过,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崔秀彬发来的信息:

下午四点,老地方?给你带了芝士年糕,刚出炉的。
好。谢谢秀彬哥。

他摁灭屏幕。老地方,是离Mist Office不远的一家安静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崔秀彬每周会和他见两次面。不是审讯,也不是治疗——至少对方是这么说的。
崔秀彬第一次提议时,歪着头想了想,兔子般灵动的眼睛很温和:

“更像……朋友聊天?”

“聊聊书,音乐,或者……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奇怪的梦?当然有。有时候是扭曲的、混合着电流杂音的低语,有时候是郑姐那双平静到令人发寒的眼睛。
更多时候,是一种空洞感,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留下不规则的、粗糙的边角。
崔秀彬管这个叫“清理缓存”。
有一次,崔秀彬用勺子搅动着咖啡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人的大脑,像台精密的仪器,黎行。”

“深度催眠……相当于强行写入了一套运行规则,覆盖了你自己的程序。”

“现在规则被移除了,但被覆盖的区域,需要时间恢复出厂设置。”

“会有碎片,会有杂音,这很正常。”
黎行记得自己当时问:
“像……收音机调频不准的杂音?”

崔秀彬笑了。

“差不多。”

“或者像一张被反复擦写过很多次的旧唱片,播放时偶尔会跳针、爆音。”

“但唱片本身没坏,只是需要更温柔的唱针和更干净的播放环境。我们慢慢来。”
科学依据。黎行后来查过一些资料。神经可塑性,记忆重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那些拗口的术语,被崔秀彬和金泰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揉碎了讲给他听。
比如金泰亨,那个看起来很酷的医生,会指着脑部扫描图上的某个区域:

“看这里,杏仁核。恐惧反应的‘总开关’。被过度激活了。”

“郑翩容的手段,无论是物理的次声波还是心理的催眠暗示,最终都指向这里,把它变成了一个极度敏感的‘恐惧放大器’。”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降低它的敏感度,重建正常的‘音量调节’机制。”
“物理的……和心理的?”


“对。”
金泰亨严肃地点点头。

“次声波是物理钥匙,强行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催眠指令是心理的推手,把闸门后的洪水引向特定目标。”

“两者结合,威力惊人。”

“你现在偶尔听到的杂音,或者莫名的紧张感,可能就是那扇被强行撬开过的‘门’还没完全修好,有点漏风。”
黎行看着那些彩色的脑部图像,感觉有些虚幻。
“能修好吗?”

金泰亨的语气很肯定。

“当然能。”

“大脑有强大的自愈和学习能力。”

“药物辅助调节生理,心理治疗重建认知,时间抚平褶皱。”

“秀彬的‘聊天’,就是在帮你给那些‘漏风’的地方打补丁,重新学习‘安全’的信号。”
“安全……”

黎行喃喃道。这个词,在午夜电台事件之后,变得有点陌生。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又喝了一口乌龙茶。
远处,沈执星抱着一大摞书匆匆跑过,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她似乎看到了黎行,远远地挥了挥手,笑容很大。
黎行迟疑了一下,也抬起手,小幅度地摆了摆。

“哟,黎行!”

“晒太阳呢?”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黎行转头,看到边伯贤拎着个便利店袋子走过来,穿着休闲T恤,像个二十几的大学生。
黎行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边警官……”


“坐坐坐!别叫我警官了,叫伯贤哥吧。”
边伯贤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袋子里掏出一盒鲜红的草莓,自己先塞了一颗进嘴。

“嗯,甜!尝尝?”
他把盒子递过来。
黎行犹豫了一下,拿了一颗。草莓很大,汁水饱满,带着阳光的清香。很甜。
边伯贤抱怨,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

“案子后续报告写得我头大。”

“不过你小子运气不错,碰上秀彬和泰亨哥这么负责的医生。”

“感觉怎么样?脑袋里那些‘小虫子’还吵吗?”
他指的是那些残留的杂音和混乱感。
黎行低声说:
“好多了……”

“偶尔还有一点杂音,像信号不好。”

“但秀彬哥说,就像调收音机,慢慢找对频道就好了。”

边伯贤突然打了个响指,草莓汁还沾在他嘴角。

“科学频道!”

“金博士的理论没错。物理影响生理,心理暗示放大效果。”

“郑翩容那套组合拳,玩得够邪门。不过再邪门,也架不住科学这把‘螺丝刀’,对吧?”

“把你脑子里被拧歪的螺丝,一颗颗拧回去。”
黎行点点头,默默吃着草莓。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乌龙茶的微苦。

“对了……”
边伯贤像是想起什么,

“那个‘初音未来’硬盘,里面的发射器拆干净了。”

“硬盘本体格式化了十几遍,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就当证物归档了。”
黎行拿着草莓的手顿住了。
那个贴着他最爱的动漫角色贴纸的移动硬盘……它曾经是存储他收集的灵异故事、恐怖游戏和音乐的地方。
现在,它成了“钥匙孔”的一部分。
黎行低声说,声音有点干涩。
“……不要了。”

边伯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是很重。

“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回头让执星那丫头帮你挑个更酷的,她眼光不错。”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肢体。

“走了,还得回去对付报告。”

“有事找你伯贤哥,别客气。尤其被崔然竣那冰块脸吓到的时候。”
他冲着黎行做了个鬼脸,拎着袋子晃悠悠地走了。
黎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草莓。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崔秀彬说过,感受当下,感受那些真实的、具体的、无害的东西——阳光的温度,草莓的甜味,乌龙茶的冰凉,甚至是边伯贤那大大咧咧的关心。这些都是“安全频道”的信号。
他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不再是那些追求刺激的暗黑系歌单。
他找了一个舒缓的钢琴曲播放列表。清澈的琴音流淌出来,像山涧溪流,冲刷着那些残留的、细微的电流杂音。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崔秀彬:

出门了?年糕凉了口感会打折的哦。^_^
马上到。

他站起身,把空了的乌龙茶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钢琴曲还在耳机里响着。
他深吸一口气,午后的空气混合着青草和柏油路的味道。他迈开步子,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算快,但很稳。
耳机里,一个干净的音符落下,余韵悠长,像某种修复工作,刚刚完成了一个微小的节点。
前路还长,但频道,似乎正在一点点地,被拨回他熟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