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扯着粘稠的午后阳光,溪水绕过青黑色卵石,泠泠作响。水边,一丛野薄荷长得泼辣。
宋轻竹“笨石头!这边!鱼都给你吓跑啦!”
脆生生的童音带着恼意。
八岁的宋轻竹挽着补丁裤腿,赤脚站在沁凉的溪水里,新藕似的小腿沾着泥点。
她皱着秀气的鼻子,瞪着几步外那个同样泡在水里、却像根笨拙木桩的男孩。
他叫王星越,比她大两岁,是村里王石匠家的独苗苗。
王星越的脸上全是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溪水。
他手里攥着根自制的歪头鱼叉,紧张地盯着水面,听见喊声,手一抖,叉子“噗通”掉进水里,溅了宋轻竹一脸水花。
宋轻竹“王星越!你——!”
宋轻竹气得跺脚,水花四溅。
王星越慌忙去捞叉子,笨手笨脚,差点栽进水里。他捞起来,抹了把脸,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傻笑:
王星越“阿竹别气,我……我赔你!你看,那边石头缝里,有……有螃蟹窝!我爹说,螃蟹钳子可硬了!”
他眼神亮晶晶的,指向溪边一块覆满青苔的大石,全然忘了自己刚才的狼狈。
宋轻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傻乎乎的笑容像晒透的麦饼,那股气莫名就散了。
她哼了一声,拎起放在岸边、装着几株草药的小竹篮:
宋轻竹“谁稀罕螃蟹!我采的‘蛇不见’(一种草药)都被你弄湿了!娘要骂的!”
她嘴上说着,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王星越朝大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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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野杜鹃开得正艳,像泼洒的胭脂。
十岁的宋轻竹背着比她人还高的竹篓,里面是刚采下的新鲜蕨菜,嫩芽蜷曲。
她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透出劳作后的红晕。
王星越“阿竹!阿竹!等等我!”
男孩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王星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他比两年前又高壮了不少,只是眉眼间依旧带着憨气。
他一把抢过宋轻竹背上的竹篓,轻松甩到自己背上:
王星越“别背这么重!我爹说了,这种力气活就该男人干!”
宋轻竹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着少年宽阔了不少却依旧单薄的肩膀,抿了抿唇:
宋轻竹“谁要你帮!我自己背得动!”
她伸手要去夺。王星越灵活地一扭身躲开,篓子里的蕨菜晃了晃:
王星越“别抢!摔坏了多可惜!明天赶集,还指望它换盐巴呢!”
他咧嘴笑,露出依旧很白的牙齿,
王星越“再说了,你采的蕨菜比我采的好看多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阳光穿过新绿的枝叶,斑驳地落在少年汗湿的鬓角和少女微红的脸颊上。
宋轻竹看着他被竹篓带子勒出红印的肩膀,不再争抢,只低声嘟囔了一句:
宋轻竹“……笨石头。”
王星越没听清:
王星越“啊?阿竹你说啥?”
宋轻竹别过脸,看向远处山谷升起的淡淡薄雾:
宋轻竹“我说……走快点,天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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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尘土,吹得简陋的集市棚布猎猎作响。
十四岁的宋轻竹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碎花棉袄,小脸冻得发白,紧紧攥着手里刚卖掉蕨菜和草药换来的几张纸币。
她面前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邻村混混。
任何人代替混混甲:“哟,小妹妹,钱袋子捂这么紧干嘛?让哥哥看看够不够买糖吃啊?”
另一个混混笑嘻嘻的伸手去摸宋轻竹的脸:
任何人代替混混乙:“就是,脸蛋儿冻得怪可怜见的……”
宋轻竹吓得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箩筐,钱差点脱手。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
宋轻竹“走开!我……我哥马上来了!”
任何人代替混混甲:“你哥?哪个哥啊?情哥哥?我也来当当吧。”
混混哄笑着逼近。
就在一只脏手快要碰到宋轻竹时,一个身影如同炮弹般撞了过来。
“砰!”
为首的混混被撞得一个趔趄。
王星越像头被激怒的小牛犊,挡在宋轻竹身前,他手里抄着根赶集用的扁担,眼睛瞪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王星越“滚开!谁敢碰她!”
他身形比那两个混混还要壮实,此刻怒发冲冠,气势骇人。
混混乙被王星越的眼神慑住,色厉内荏:
任何人代替混混乙:“小子,想找死?”
王星越猛的将扁担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
王星越“找死的是你们!滚!”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星越这才猛地转身,抓住宋轻竹冰凉的手腕,急切地上下打量:
王星越“阿竹!你没事吧?他们碰你哪儿了?伤着没?”
他的声音还在抖,带着后怕。
宋轻竹看着他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盛满纯粹担忧的眼睛,方才的恐惧忽然就散了,鼻尖却莫名一酸。
她摇摇头,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几张被汗水浸湿的钱:
宋轻竹“我……我没事,钱……钱还在。”
王星越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比刚才打架时还红:
王星越“在、在就好……我们……我们快回家吧?天冷。”
他笨拙地脱下自己那件厚实的、带着汗味和柴火味的旧棉袄,不由分说地裹在宋轻竹身上:
王星越“你穿太少了。”
棉袄带着少年滚烫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寒意。
宋轻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袖口,没再拒绝。
寒风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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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惨白,像一层冰冷的霜,覆盖着破败的无名客栈院落。
枯死的藤蔓影子如同鬼爪,在斑驳的土墙上张牙舞爪。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和绝望。
十八岁的宋轻竹蜷缩在柴房冰冷的角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洗得发灰的靛蓝布褂。
她抱着膝盖,脸深深埋在臂弯里,瘦削的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
今天下午神婆那枯爪般的手,强行将粗糙的红绳套在她腕上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冰冷黏腻。
“吱呀——” 柴房破旧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王星越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灰败,那双总是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指关节捏得死白。
王星越的声音嘶哑,压得极低:
王星越“阿竹……”
宋轻竹猛地抬头,月光照亮她惨白如纸的脸和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和濒死的惊惶。
她看到王星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深的绝望:
宋轻竹“……星越哥?你……你怎么来了?快走!被‘守洞人’发现……我们都会……”
王星越几步冲到角落,扔掉柴刀,“噗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想碰触她腕上那抹刺目的红,却又像怕弄脏她似的僵在半空:
王星越“我不能走!阿竹,我不能看着你……看着你……”
后面的话哽在他喉咙里,化作呜咽,
王星越“都怪我!都怪我没用!当年要是……要是我爹娘……”
宋轻竹猛地摇头,泪水汹涌:
宋轻竹“不关你的事!不关王叔王婶的事!是那东西……是它!它要我的命啊!”
她绝望地抓住王星越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结实的皮肉里。
宋轻竹“红绳……戴上它……就跑不掉了……锁链声……我听见了……它们晚上就会来拖我走……就像拖走阿弟那样……”
宋轻竹“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已经在这里住了20多年了还是‘外乡人’?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她语无伦次,陷入巨大的恐惧。
王星越反手死死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宽厚却同样冰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星越“别怕!阿竹别怕!我在!我在这儿!”
他一遍遍重复,声音破碎,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星越“要拖……就连我一起拖走!我王星越烂命一条!要死,我陪你一起死!黄泉路上,我背着你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宋轻竹冰冷的、被泪水浸湿的额发,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她脸上:
王星越“阿竹……我的阿竹……打从你娘把你抱来,在溪边给你洗第一把脸,我爹指着你说‘星越,以后要护好你妹妹’起……我王星越的命,就是系在你身上的!”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王星越“什么狗屁山神!什么狗屁祭品!你是我王星越的媳妇!天王老子来了也抢不走!”
王星越“我马上就回去向你提亲!这样你就不是什么外乡人了!”
“媳妇”与“提亲”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烫得宋轻竹浑身一震。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熟悉脸庞。不再是童年笨拙的玩伴,不再是少年憨厚的守护者,此刻的他,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滚烫的磐石。
月光下,宋轻竹伸出冰凉的手,颤抖地抚上王星越粗糙的脸颊,抹去他滚烫的泪。
然后,她做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动作——她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王星越肌肉贲张的肩膀上。
宋轻竹呜咽着,声音含混不清,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
宋轻竹“……王星越……记住你的话……你要是敢死在我前头……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剧痛让王星越闷哼一声,但他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王星越“……好。我记着。黄泉路黑,你咬着我,别……别松手。”
冰冷的月光从柴房破洞漏下,照着角落里紧紧相拥、如同两株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野草般的年轻身影。
藤蔓在院墙外无声蔓延,而两颗心在无边的黑暗里,以最笨拙最疼痛的方式,缠绕成了唯一的依靠。
他们脚下是深渊,怀里是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