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客栈破旧得有些年头了,登记册都泛了黄、卷了边,206号房却一直空锁着,据说十年无人敢住进去了。
每日凌晨三点,那紧闭的房门后,木地板准时吱呀作响,如同旧年关节在呻吟;继而又有滴水之声,一滴,一滴,滴落在空寂里。
声音清晰得过分,仿佛就贴着人的耳朵落下,清晰得能数清每一滴的间隔。
偶而有胆大的客人,凑近了门板偷听,却隐约觉得那滴水声里,竟夹杂着另一种动静——像是谁踮起脚尖,正吃力地够着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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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死死裹住破败的客栈。那股甜腻与腐败纠缠的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崔杋圭站在门内阴影的边缘,兜帽下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寸寸剖开手电光柱下粘稠的黑暗。
崔然竣紧挨着他一步之遥,强光手电的光束稳稳刺穿前方,扫过布满厚厚灰尘和可疑污渍的地板、歪斜的桌椅残骸、蛛网如丧幡般垂挂的角落。光束每一次移动,都搅动起尘埃的旋涡。
崔然竣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警觉:
崔然竣“这地方,别说活人,耗子都嫌晦气。”
他靴尖踢开一块腐朽的木板,下面赫然露出一片更大、颜色更深的干涸污渍,边缘同样带着喷溅的狰狞痕迹。
崔杋圭声音透过口罩,冷硬如冰:
崔杋圭“闭嘴。找痕迹。”
崔杋圭的登山杖尖端精准地拨开墙角一堆湿漉漉的枯叶和苔藓混合物。
下面,压着一本边缘被水汽浸得卷曲发黄的硬皮笔记本。封面印着模糊的植物图谱。
他蹲下身,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戴着手套的手指拂去上面的污秽,翻开。
内页大部分是工整严谨的植物形态速写和拉丁文标注。然而,翻到中间几页,字迹陡然变得潦草、狂乱,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惧。
其中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半页上,几行扭曲的字迹在崔然竣凑近的手电光下无所遁形:
“……它不像植物……它在动……根须……像血管……在吸……”
“……老板……眼神不对……他们看我的样子……像看祭品……”
“……红绳……必须找到……山神厌弃的……标记……”
最后一行字被一道深褐色的、干涸的污迹粗暴地划过,几乎无法辨认。
崔然竣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崔杋圭耳廓,声音带着凝重:
崔然竣“红绳?林星遥小姐手上的那根?”
崔杋圭指尖划过那深褐色的污迹:
崔杋圭“祭品……标记……”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密封袋,
崔杋圭“温言知道这里危险。所以,他是逃走了?还是被抓住了?”
他站起身,手电光猛地扫向通往二楼的、几乎坍塌的木楼梯。
崔杋圭“去上面。”
崔然竣咧嘴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崔然竣“开路。”
腐朽的楼梯在两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上。
二楼走廊更加破败,其中一扇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更浓郁的腐朽气息。
崔杋圭用登山杖顶开门。
房间内一片狼藉。一张简易木床塌了一半,布满霉斑的毯子拖在地上。角落的桌子旁,倒着一把椅子。
桌上,一个破旧的搪瓷杯倾倒,深色的液体早已干涸,留下杯底一圈诡异的暗红。
崔杋圭的目光锁定在桌子边缘——一张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的纸片,被一块带着暗绿苔藓的石头压着。
他走过去,拿起纸片。是那种廉价的、泛黄的草纸。上面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三角顶端延伸出一条波浪线,指向圆圈外下方一个潦草的“犬”字。
崔然竣凑过来看,眉头紧锁:
崔然竣“鬼画符?还是……地图?”
崔杋圭指尖摩挲着纸片粗糙的边缘,目光沉冷:
崔杋圭“是山脚下那个犬鸣村。他在指路。”
他抬头,看向窗外翻滚如沸水的浓雾,
崔杋圭“有人在逼他离开这里。或者……他预感到了什么,必须逃。”
就在此时,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嘎吱”声,清晰地穿透了客栈死一般的寂静。像是……某种沉重的木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
两人瞬间屏息,目光如电般射向走廊深处黑暗的尽头。那里,只有更浓的黑暗和翻涌的雾气。
崔杋圭迅速将纸片收入密封袋。
崔杋圭“走。此地不宜久留。”
崔然竣用手电光警惕地扫向声音来源,语气却带上了惯常的调侃:
崔然竣“啧,主人家不欢迎,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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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月光被浓雾稀释,惨淡地泼洒在犬鸣村歪斜的屋顶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山林的湿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衰败气息,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雾歇”民宿的木质招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崔杋圭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廉价熏香、陈旧木头和隐约食物油腻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呼吸一窒。
灯光昏暗,勉强照亮不大的厅堂。里头有几张磨得发亮的木桌,几条长凳,一个简陋的吧台。
吧台后面,一个女孩缓缓抬起头。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却像一朵过早被霜打蔫的花。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嘴唇颜色很淡。
一件洗得发灰的靛蓝色布褂子松松垮垮挂在她过于单薄的肩上,更衬得整个人形销骨立。
她那双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进门的两人,里面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尘。
宋轻竹“住宿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杋圭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透着陈腐气息的厅堂,最后落回女孩脸上。
崔然竣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他惯有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声音却清晰有力:
崔然竣“两间房,谢谢。”
宋轻竹“不好意思,只有一间标间了,205。”
宋轻竹的声音平静无波,枯瘦的手指从吧台下拿出一个硬壳登记簿,封面沾着油污。
宋轻竹“请出示身份证。”
崔杋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崔然竣倒是笑得更加灿烂,从裤兜里摸出证件递过去:
崔然竣“一间就一间,挤挤暖和。”
他瞥了一眼身边气压骤降的崔杋圭,故意凑近些,热气几乎喷到对方耳廓:
崔然竣“崔大侦探不会嫌弃我吧?”
崔杋圭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没接话,拿出自己的证件放在油腻的吧台上。
女孩低头登记,枯槁的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崔杋圭的目光却落在了翻开的登记簿上。
泛黄的纸页上,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跳入眼帘,日期是九天前——温言。
崔杋圭的手指无声地扣住了吧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女孩:
崔杋圭“温言?他住过这里?”
女孩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避开崔杋圭的视线,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更轻更飘:
宋轻竹“对……是住过。205……住了两天。早退房走了。”
崔杋圭“走了?”
崔杋圭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崔杋圭“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
宋轻竹“就是……九天前,一大早就退房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登记簿的硬壳边缘。
宋轻竹“说……说是回市里了。我们山里开民宿的人,哪管客人去哪。”
她猛地低下头,用力合上登记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宋轻竹“钥匙,205,上楼左转倒数第二间。我叫宋轻竹,是这的老板娘,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就在这时,通往后面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沾着油渍围裙的男生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走了出来。是宋轻竹的男朋友,王星越。
他脸上堆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憨厚笑容,看到崔杋圭和崔然竣,笑容更盛,却显得有些僵硬。
王星越“哟,来客人啦。正好,炖了热乎的山菌汤。”
他把砂锅放在就近的桌上,搓着手,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崔杋圭冷峻的脸上,笑容敛了敛,语气带上了一种奇怪的、重复强调的意味,
王星越“两位老板,住下了?晚上……晚上山里静,睡得沉。听着啥动静,不管是风声、雨声,还是……别的啥声儿,”
他顿了顿,眼神刻意地在两人脸上扫过,压低了点声音,
王星越“都别好奇,别开门,更别出来看!就待屋里,闷头睡,啊?记住了,千万记住了!”
崔然竣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王星越那张写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
崔然竣“哦?啥动静这么吓人?有野猪拱门?”
王星越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憨厚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王星越“咳……在山里嘛,老林子深,啥玩意儿没有?听我的就对了!安全第一!”
他不再多说,转身又钻回了厨房门帘后。
宋轻竹已经把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推了过来,钥匙上系着一小块褪色的红布条。
崔杋圭拿起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直抵掌心。
他不再看宋轻竹,拎起沉重的登山包,转身走向那架踩上去就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崔然竣耸耸肩,拎起自己的包跟上。
楼梯狭窄陡峭,光线昏暗。墙壁是那种老式的木板墙,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劣质油漆。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几扇房门紧闭着,门牌号模糊不清。
崔然竣“205……”
崔然竣低声念着,手指拂过粗糙的墙壁,指尖沾上一层薄灰。
他目光扫过隔壁紧闭的房门——206。那门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加老旧,深色的木纹扭曲着,门把手似乎也比别的更锈蚀一些。
走廊的地毯破旧肮脏,在206门口的地面上,似乎有一小块颜色格外深暗的污渍,形状不规则。
崔杋圭也注意到了那扇门和地上的痕迹,眼神锐利。他用钥匙打开205的房门,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味涌了出来。
房间不大,两张狭窄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紧闭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污垢。唯一的优点是还算干净。
两人放下行李,简单整理了一下。
窗外,浓雾似乎更重了,将整个犬鸣村包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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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楼下那张油腻的方桌上进行。
除了他们,只有另一个住客。那是个穿着花哨冲锋衣、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叫温香。
她似乎憋了一肚子话,眼神滴溜溜地在崔杋圭和崔然竣身上打转,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兴奋。
温香“两位也是来‘探险’的?”
温香舀了一勺寡淡的山菌汤,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温香“在网络上听说了吗?这店……邪门儿!”
崔然竣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痞气的兴趣:
崔然竣“哦?怎么个邪门法?老板娘看着是有点……嗯,不太精神?”
温香“何止是不精神!”
温香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眼神瞟向厨房方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楼梯口。
温香“我跟你们说,就在你们隔壁,206那间房!出过事!”
崔杋圭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崔然竣则饶有兴致地追问:
崔然竣“什么事?”
温香“具体不清楚,”
温香舔了舔嘴唇,神经质地左右看看,
温香“我来得早,听村里一个老阿婆偷偷念叨过几句,说十几年前,有两个外地来的男人,就住206。后来……人就莫名其妙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都来了,查不出个所以然。再后来……”
她凑得更近,一股花露水味扑面而来,
温香“住过206的人,都说晚上能听见怪声!人的哭声,还有……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瘆死个人!所以那间房,老板娘轻易都不让人住了!你们说邪不邪?”
就在这时,通往内院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湿冷雾气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异常宽大的、连帽的黑色长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模糊的下巴。身形在肥大的雨衣下难以分辨男女。他(她)似乎根本没看到餐厅里有人,径直穿过厅堂,脚步无声,像一道飘忽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处。
温香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
崔杋圭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直到它完全没入二楼的黑暗。
崔然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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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
浓雾似乎渗进了房间,连月光都彻底隔绝了。
205房内一片漆黑,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崔杋圭并没有睡着。白天宋轻竹的闪烁其词,王星越刻意的警告,温香讲述的206传闻,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色雨衣人……所有碎片在他脑中盘旋。
这家民宿,这个村子,都透着一种被刻意掩盖的、腐朽的诡异。
突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金属摩擦声,穿透了厚重的寂静。
崔杋圭瞬间睁开了眼,黑暗中,瞳孔似乎微微发光。
“哗啦……”
又是一声。声音的来源很近,就在门外。
冰冷、滞涩、沉重……像是什么粗重的金属链条,在粗糙的水泥或木质地板上被缓慢地……拖动。
崔杋圭猛地坐起身,动作轻捷无声。
他迅速套上外套,眼神在黑暗中锁定隔壁床铺的轮廓。崔然竣显然也醒了,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崔杋圭无声地移动到崔然竣床边,黑暗中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崔然竣下意识想要开口的嘴。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按在了崔然竣结实温热的胸膛上,将他刚欲起身的动作压了回去。
崔杋圭“嘘——”
崔杋圭的气息冰冷地拂在崔然竣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崔杋圭“别动。听。”
黑暗中,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和热量。
崔然竣被捂着嘴,按着胸口,却没有挣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崔杋圭手掌的力度和指尖的微凉,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递过来的、高度戒备的紧绷感。
崔杋圭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此刻在黑暗和危险气息的催化下,竟奇异地钻入崔然竣的鼻息,带来一丝微妙的悸动。
门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锁链拖曳声,再次响起,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哗……啦……”
这一次,声音似乎……就停在了他们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