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在流淌。粘稠、腥臭的紫黑色液体混合着破碎的金属残渣,从倒塌的巨型颅骨每一个孔洞和裂缝中涌出,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污血,在冰冷的废墟地面上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锈蚀、焦糊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腐败甜腥气,压过了尘埃的味道。
龙曜倒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那些遍布全身、如同燃烧猩红琉璃般的裂痕,在金红色光粒和血液的混合物中显得更加狰狞可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更汹涌的生命力流失。他手中紧握的古老轮盘——“诸界法则显像仪”——此刻黯淡无光,灰扑扑的,仿佛一块耗尽能量的顽石,只有中心那暗金色的轮盘结构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
“龙曜!撑住!”亚瑟半跪在他身边,冰蓝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凝重。他强行压下自身的能量反噬,双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碎裂又不断凝结的冰晶,试图封堵龙曜身上几个最大的裂口。冰晶与那滚烫的、带着金红光芒的血液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被染红、融化,效果微乎其微。他的力量在对抗熵灭脚爪和维持冰链时已近枯竭,霜核伞孤零零地插在远处,伞面灰暗无光。
“血…止不住…”亚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的冰晶被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冲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龙曜的生命之火正在快速熄灭,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会彻底湮灭。
龙小邪跪坐在另一边,小小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龙曜那几乎被裂痕和鲜血覆盖的身躯,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措。他想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仿佛一碰就会让眼前这具残破的身体彻底碎掉。龙曜为他挡下冲击波时那沉重的触感、那滚烫的血液溅在脸上的灼痛、还有那压抑在喉间的闷哼…一切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化作了尖锐的冰锥,刺穿了他因冰纹而麻木的痛苦感知,带来一种全新的、更深的恐惧。
“龙曜…哥…呜…”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覆盖着幽蓝冰晶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脸颊上冻结成细小的冰珠。
【滋…外部承载单元(龙曜)生命基质流失速率…临界阈值…物理性创伤…复合性能量侵蚀…常规医疗及能量干预…无效…滋…核心指令:启动深层扫描…寻找替代方案…目标:颅骨内部未知纯净能量源…滋…】温莎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运算过载的杂音,却像最后的救命稻草。
颅骨内部…纯净能量源?
亚瑟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那宛如山峦般倾颓的巨型金属颅骨!它巨大的右眼窝破口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伤口,粘稠的污秽正从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然而,温莎的提示如同闪电劈开迷雾!就在那污秽流淌的源头,在那深邃得令人心悸的黑暗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要被污浊完全淹没的白色光芒,正艰难地、执着地闪烁着!微弱得如同宇宙边缘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却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熵灭污秽格格不入的、难以言喻的纯净与清凉感!
那点微光…是希望?
“那里!”亚瑟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龙小邪!看到颅骨眼窝深处那点白光了吗?拿到它!那是唯一可能救龙曜的东西!”他伸手指向那黑暗的深渊入口,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龙小邪浑身一颤,顺着亚瑟的手指望去。那点深埋在污秽与黑暗中的微小白光,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悸动席卷了他!不仅仅是亚瑟的命令,不仅仅是拯救龙曜的迫切,他体内那些沉寂下去、被暂时压制的幽蓝冰纹和苍蓝数据流,在这一刻如同被那点白光点燃,轰然爆发!
“呃啊——!”龙小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覆盖全身的冰纹瞬间亮得刺眼,如同冰层下的蓝色闪电在游走!无数细碎的、冰冷的、蕴含着庞大信息的苍蓝数据流如同失控的洪流,从他皮肤表面、甚至冰纹的缝隙中疯狂逸散出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片混乱的、不断闪烁的光晕!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意志似乎要再次接管他的身体!
【滋——!警告!宿主(龙小邪)体内未知高维数据流剧烈活化!…能量层级跃升!…与颅骨内部纯净能量源…产生强烈共鸣!…滋…共鸣模式…解析失败…】温莎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龙小邪!控制住!”亚瑟厉声喝道,试图用声音将他拉回,“为了龙曜!拿到那光!”
“龙曜…哥…”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龙小邪混乱的识海中炸响!那即将淹没他的冰冷数据洪流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咬破了下唇,覆盖冰晶的唇瓣渗出蓝色的血丝,剧痛让他眼中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到了地上龙曜那不断被鲜血染红的身体,看到了亚瑟脸上从未有过的焦急!
恐惧与责任在少年冰封的眼底激烈交锋,最终,一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不顾一切的决绝压倒了混乱!他不能让龙曜就这样消失!不能!
“啊——!”龙小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再是痛苦,而是倾尽全力的挣扎与爆发!他猛地从地上弹起,身体在幽蓝冰纹和苍蓝数据流的剧烈冲突中扭曲着,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态,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巨大的颅骨眼窝破口!无视了脚下流淌的粘稠污秽,无视了那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在污秽深处、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的微小白光!
污秽沾满了他的鞋子、裤腿,冰冷滑腻的触感令人作呕。颅骨眼窝内部的通道巨大而扭曲,布满了断裂的金属支架和垂落的管线,如同巨兽的食道。那点白光就在深处,看似不远,却在污秽和障碍的阻隔下显得遥不可及。
“快点…再快点…”龙小邪在心中疯狂呐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幽蓝冰纹在奔跑中与逸散的苍蓝数据流激烈碰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意志在识海中尖啸,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将他拉入无情的计算深渊。他死死咬着牙,嘴唇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蓝色的血液滴落在污秽中。
近了!更近了!
那点白光就在前方十几米处,悬浮在污秽翻滚的“泉眼”上方,光芒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仿佛能净化周围的一切污浊!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龙小邪脚下踩到一滩特别粘稠的污秽,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同时,那道冰冷的意志趁着他心神失守的瞬间,再次席卷而来!他眼中的清明瞬间被一种空洞、漠然的苍蓝光芒取代!奔跑的动作陡然变得僵硬、精准、非人!速度反而提升,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直扑白光!但那股不顾一切的、只为拯救龙曜的炽热意志,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不…不行!给我…滚开!”龙小邪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咆哮,属于“他”的意志在识海中疯狂冲撞!冰蓝色的瞳孔在空洞与挣扎中剧烈闪烁!他的身体在两种意志的撕扯下,动作变得诡异而扭曲,时而迅捷如电,时而步履蹒跚,仿佛随时会散架!
终于,在距离白光仅有一步之遥时,代表“龙小邪”的意志爆发出了最后的潜能!他猛地挣脱了部分冰冷意志的束缚,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出!覆盖着幽蓝冰纹的右手,不顾一切地抓向那点纯净的白光!
指尖触碰到白光的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或冲击。
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浩瀚的、冰冷的温柔。
仿佛整个宇宙的星光都汇聚于此,又像沉睡了亿万年的初雪骤然融化。
白光顺从地、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龙小邪的手掌,顺着手臂向上流淌!他全身疯狂闪烁、激烈冲突的幽蓝冰纹和苍蓝数据流,在这股纯净白光的涌入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抚平!混乱的光晕消失了,冰纹的亮度急剧衰减,恢复了相对稳定的幽蓝光泽,逸散的数据流也如同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收束、平息。那股冰冷的意志发出一声不甘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叹息,迅速沉寂下去。
龙小邪眼中的苍蓝光芒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蓝,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摊开手掌,那点白光已经消失不见,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极其微小、仿佛由最纯净星光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几何印记。
成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无视了体内暂时的平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把它带给龙曜!
当龙小邪跌跌撞撞冲出颅骨眼窝,带着一身污秽和掌心那微弱的星光印记冲到龙曜身边时,亚瑟冰蓝的眼眸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怎么做?”亚瑟急促地问。
“手…放在龙曜哥身上…”龙小邪喘息着,跪下来,毫不犹豫地将那只带着星光印记的手掌,轻轻按在了龙曜胸前最严重的一道裂痕边缘。
就在他掌心触碰到龙曜滚烫皮肤的刹那——
嗡!
那枚微小的星光印记骤然亮起!纯净、清凉、浩瀚的白色光芒瞬间爆发,将龙小邪的手和龙曜的胸膛完全笼罩!
奇迹发生了!
龙曜身上那些狰狞的、不断涌出金红色光粒的裂痕,在纯净白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最高明的工匠修复!破裂的猩红“琉璃”边缘,无数细密的、由纯粹白光构成的“丝线”凭空生成,如同拥有生命般飞速穿梭、编织、弥合!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愈合!
更惊人的是,白光仿佛拥有“净化”与“修复”的双重伟力。那些侵蚀龙曜血肉、不断破坏生机的混乱能量(包括残留的熵灭污染和【殉道者】牌反噬的狂暴力量),在白光流淌过的地方如同冰雪消融,被迅速中和、驱逐!龙曜痛苦的抽搐停止了,急促而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他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的脸庞,也缓缓舒展开来,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濒死的灰败。
【滋…侦测到高维纯净治愈能量…活性组织再生加速…熵灭污染剥离…紊乱能量场稳定…外部承载单元(龙曜)生命体征…急速回升!…滋…警告!能量层级超出数据库记录…】温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亚瑟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冰蓝的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如释重负。他看着龙小邪那按在龙曜胸前、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手掌,又看向他掌心那枚缓缓旋转的星光印记,眼神复杂。
龙小邪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掌心的印记。白光不仅治愈着龙曜,也流淌过他的手臂,平息了他体内所有的不适与冲突。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包裹着他。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解除,龙曜的伤势即将被这奇迹之光完全治愈的瞬间——
“呃!”龙小邪突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掌心的星光印记猛地变得灼热、刺目!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冰冷、更加浩瀚的苍蓝数据流,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星河决堤,顺着那刚刚建立的、连接着他与龙曜的生命能量通道,狂暴地、无可阻挡地反向冲入了他的体内!
“啊——!”龙小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覆盖全身的幽蓝冰纹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亮度远超以往任何时候!无数更加古老、更加复杂、蕴含着难以想象信息的苍蓝符文,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表面、冰纹深处疯狂闪烁、流动、烙印!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要撑爆灵魂的剧痛和冰冷意志,瞬间将他吞没!他眼前一黑,意识如同被抛入了急速旋转的星云漩涡!
“龙小邪!”亚瑟脸色骤变,想要伸手拉开他,却被龙小邪身上骤然爆发的、混合着纯净白光和狂暴苍蓝光芒的能量场猛地弹开!
【滋!滋!警告!宿主(龙小邪)体内高维数据流过载!…冰核稳定性…极速下降!…12.6%…11.9%…检测到未知信息洪流注入…来源:颅骨核心遗留数据…关联:纯净能量载体(星光印记)…滋…危险!】温莎的警报声前所未有的尖锐!
就在这时,那具倒塌的巨型颅骨内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在龙小邪的惨叫声中,它巨大的左眼窝深处,一点光芒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再是污秽的紫,也不是纯净的白,而是一种冰冷的、如同遥远星图的幽蓝。
紧接着,一片完全由流动的幽蓝光线构成的、庞大到覆盖了小半个废墟穹顶的、复杂精密到难以想象的立体星图,毫无征兆地从那眼窝深处投射出来,悬浮在三人头顶的虚空之中!星图缓缓旋转,无数星辰明灭,勾勒出难以理解的轨迹,而在星图的核心,一个由三个交错圆环构成的、散发着亘古沧桑气息的徽记,正无声地闪烁着。
一个冰冷、空灵、仿佛由无数星辰共鸣合成的低语,直接在龙小邪、亚瑟以及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的龙曜脑海中响起,带着无法抗拒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沧桑与悲悯:
“序列继承者…承载…则开启…坐标…永恒守望者…”
星图的光芒映照着龙小邪因剧痛而扭曲的稚嫩脸庞,映照着亚瑟惊疑不定的冰蓝瞳孔,也映照着龙曜缓缓睁开、带着无尽疲惫与惊愕的猩红眼眸。冰冷的星图在头顶流转,古老的徽记无声旋转,而那冰冷空灵的星语低语,如同命运的钟摆,在死寂的废墟中缓缓回荡。
白光带来的生机尚未稳固,新的风暴已裹挟着亿万年前的秘密,将刚刚脱离险境的三人,再次抛向了更加深邃、更加莫测的未知漩涡。那枚嵌入龙小邪掌心的星光印记,究竟是救赎的钥匙,还是另一段绝望旅程的烙印?无人知晓。唯有那悬浮的幽蓝星图,如同古老神明垂下的、冰冷的眼睑,无声地注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