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意了？！”

亚瑟的眼神像两支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温莎的镜片深处。那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恨意，仿佛要将温莎连同他那套冷酷的逻辑一同冻结、碾碎。

温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镜片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亚瑟的愤怒，以及他怀里那个濒临疯狂的少年。龙小邪的痛苦似乎化作了实质的滚烫岩浆，隔着空气灼烧着他的指尖。他扶眼镜的动作微微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确实没有预料到……这种彻底的崩溃。

他预见了亚瑟的愤怒，那是他计划中撬动亚瑟固执堡垒的必要杠杆。他需要亚瑟失控，需要他暴露出弱点，需要他承认那层试图隔绝龙小邪与残酷真相的“保护壳”是何等脆弱可笑。温莎的“解剖刀”向来精准，目标明确——割开亚瑟的自欺欺人，逼他正视龙小邪作为“钥匙”无法逃避的命运。

但他低估了龙小邪本身。低估了那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骤然面对被强行焊死、锈蚀不堪的真相之门轰然洞开时的承受力。龙曜的死亡，连同那庞大到足以压垮任何心智的神谕信息，对龙小邪而言，不是钥匙，而是瞬间引爆记忆深渊的核弹。那不只是“想起”，而是灵魂被强行拖回炼狱深处，重新经历每一帧燃烧、碎裂、浸满鲜血的绝望瞬间。

“呃……咳……”龙小邪在亚瑟颤抖的臂弯里猛地呛咳起来，嘴角渗出一点血丝，混合着涎水和泪水，在苍白如纸的下巴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让亚瑟的心跟着被狠狠揪紧。那双紧闭的眼睛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仿佛在无尽的噩梦深渊中徒劳地寻找着出口，又被更恐怖的画面拖拽回去。“阶梯……碎了……哥……拉不住了……救……” 他的声音微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看着我！小邪！看着我！我是亚瑟！没事了……没事了……” 亚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绝望哀求。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包裹住龙小邪，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冰冷的身体，用自己的心跳去压过那混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绝望回响。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龙小邪抓出血痕的太阳穴，指腹笨拙地、带着无限轻柔地拭去他脸上混合的泪与汗，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超越理智的保护欲。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的冰焰被一层厚重的水光覆盖，恐慌、心痛、以及对温莎刻骨的恨意交织翻涌。

温莎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皮鞋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叩响，在这充满痛苦喘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再靠近那个由亚瑟用身体构筑的脆弱堡垒，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骤然降临的冰山阴影。

“满意？” 温莎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缺乏温度的、近乎机械的平滑，但仔细分辨，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滞涩，仿佛精密齿轮运转时卡入了一粒微小的杂质。“亚瑟，情绪宣泄毫无意义。这并非我的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小邪蜷缩颤抖的身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像是观察员记录实验体濒死反应的冷静，却又不可思议地夹杂着一丝……评估失误的懊恼？

“我的目的，是打破你精心营造的温室泡沫。” 温莎的语速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切割着沉重的空气，“让他永远躲在‘不知道’的保护伞下？你以为这是在保护他？不，那只是延长他的痛苦，将他变成一头被蒙住眼睛、等待宰割的羔羊。”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亚瑟紧绷、写满仇恨的脸上，“真相终会来临，以更猛烈、更无法挽回的方式。与其让他在毫无防备中被彻底摧毁，不如现在就让他面对。痛苦，是清醒必经的代价。”

“代价？！” 亚瑟猛地抬起头，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怀抱着龙小邪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血肉为他筑起最后的城墙。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就是你所谓的‘面对’？！看看他！看清楚！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把他变成这样，这就是你想要的‘清醒’？！”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砸向温莎，“你的‘必要之恶’？温莎·D·斯宾塞！你他妈的就是个冷血的刽子手！”

温莎的眼神骤然一沉。亚瑟的指控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精密逻辑体系下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隐秘角落。他精致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亚瑟。

“无知才是最大的残忍，亚瑟。” 温莎的声音陡然降了几度，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龙曜用死亡传递的信息，世界的悬梯正在断裂，预言的核心被扭曲……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毒！是烙印！你以为只有你怀里那个在承受吗？！龙曜留下的‘钥匙’，从来就不只是负担，而是反击的武器！将它蒙尘、遗忘，才是对龙曜牺牲最大的亵渎！” 他的语调罕见地有了一丝起伏，像是被亚瑟那句“刽子手”激怒，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进行某种冷酷的辩护。“我不过是将这把钥匙，从你愚蠢的保护壳里撬出来！就算代价是此刻的濒临崩溃，也好过在无知中被彻底碾死！”

“你……” 亚瑟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温莎，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暴戾的力量在疯狂涌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抱着龙小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知道温莎的逻辑冷酷得令人发指，却又……该死的无法完全反驳。龙曜的死，那些信息，确实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但它们也确实是唯一的线索。

就在这时，亚瑟怀里的龙小邪突然停止了剧烈的抽搐。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还在喉间断断续续地滚动。他紧闭的睫毛颤抖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亚瑟胸前的衣襟。那是一种比刚才疯狂的挣扎更让人心碎的绝望寂静。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愤怒和辩驳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恐慌淹没。他低下头，冰焰般的蓝眸紧紧锁住龙小邪毫无血色的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卑微的祈求：

“小邪？……小邪！回答我！别……别这样……” 他轻轻拍着龙小邪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

温莎也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龙小邪那彻底失神、仿佛灵魂被抽离的脆弱模样，看着亚瑟那抛弃所有骄傲、只剩下无助恐慌的侧脸。实验室冰冷的灯光勾勒出三人僵持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代价”的沉重气息。

他精密计算过的棋盘上，似乎有一颗关键的棋子，在他预料之外的方向，滑向了彻底失控的边缘。而他自己，握着那把名为“真相”的手术刀的手，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这感觉陌生且令人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