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如同甘霖，却浇在了一个饱经风霜、早已干涸的心田上。

滕梓荆，这个背负着“刺杀朝廷命官”污名、如同阴沟老鼠般在京都黑暗中挣扎求存多年的汉子，颤抖着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张盖着鲜红玉玺印记的赦免文书。纸张的触感如此真实，上面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

“冤屈得雪……无罪开释……可光明正大行走于世……”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头晕目眩。多年的隐忍，东躲西藏的屈辱，对妻儿刻骨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装的坚硬外壳。

这个在刀口舔血、在生死边缘徘徊都未曾落泪的铁汉，此刻却像个孩子般，蹲在阴暗的角落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混杂着无尽的辛酸与解脱的狂喜。

自由！

他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自由！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连累家人，终于可以……带着他温柔的妻子和那可爱的、几乎快要忘记父亲模样的儿子，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城，去一个山清水秀、远离纷争的地方，买上几亩薄田，盖两间茅屋，过最平凡、最安稳的日子。妻子温柔的笑靥，儿子清脆的呼唤声，那幅关于未来的宁静画卷，是如此清晰美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然而，当他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另一个身影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范闲。那个在澹州码头，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少年；那个在京都波谲云诡中，明知他身份敏感，依旧将他视为朋友、视为臂助的“小范大人”……

忠义二字，重逾千斤。范闲待他以诚，将他从泥沼中拉出，给了他新的身份和希望。如今范闲身处漩涡中心，强敌环伺，正是最需要人手、最需要信任之人相助的时刻。自己若就此离去，与那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之徒有何区别？

一边是魂牵梦绕、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天伦之乐，是身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另一边是肝胆相照、同生共死的兄弟情义，是身为武者的信诺与担当。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滕梓荆心中激烈地撕扯、碰撞。

留下，意味着随时可能再次卷入致命的漩涡，甚至可能让刚刚获得自由的家人再次陷入险境；离开，则意味着背弃了那个在他最黑暗时给予光明的朋友，余生都将背负沉重的愧疚。

这个艰难的抉择，如同钝刀割肉，让他彻夜难眠。最终，当他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看着角落里那把范闲赠予他防身的、锋利依旧的短匕，一个沉重的决定在心底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暂时留下吧。至少要确认范闲能在这京都站稳脚跟，至少要报答这份恩情。至于远走高飞的田园梦……只能再等等了。他只能默默祈祷，祈祷那一天不会太遥远，祈祷妻儿能理解他此刻的痛苦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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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份烫金的请柬送到了范府，落款是二皇子李承泽，地点赫然是醉仙居。邀请的理由冠冕堂皇：“久慕范公子诗才，日前府衙匆匆一晤，未尽畅谈之兴，特备薄酒，望公子拨冗一叙。”落款处，还特意加了一句：“司理理姑娘亦在，当可为公子抚琴助兴。”

范闲捏着请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承泽？这个以闲散风流示人，实则不知心思如何深沉的二皇子，此时相邀，恐怕并非品诗论琴那么简单。

联想到司理理在府衙的证词，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或者说，是另一场风波的序曲。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无法拒绝。

“老滕，陪我去趟醉仙居。”范闲将请柬丢在桌上，看向一旁正默默擦拭短匕的滕梓荆。

滕梓荆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二皇子？鸿门宴？”

“是不是鸿门宴，去了才知道。”范闲穿上外袍，眼神平静，“总不能拂了殿下的面子。走吧，就当散散心。”

两人出了范府，穿街过巷。京都的午后，市井喧嚣依旧。连日来的紧张似乎暂时被抛在脑后。范闲谈起澹州的海风，滕梓荆说起当年在军中的趣事，两人有说有笑，试图驱散各自心中积压的阴霾。

滕梓荆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范闲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老范，我可跟你说清楚，我滕梓荆这人，骨子里自私得很！真要是遇到那种要命的大麻烦，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我第一个撒丫子跑路！什么兄弟义气，什么同生共死，那都是话本里骗人的！我这条命，还得留着回去抱老婆孩子热炕头呢！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陪你送死！”

范闲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滕梓荆龇牙咧嘴：“哈哈哈！好！好一个‘自私’！就冲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大实话，够朋友！真性情！比那些满嘴忠义、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强一万倍！行，真到那份上，你尽管跑，我绝不拦着，还给你断后！”

他深知滕梓荆的为人，这番话看似绝情，实则恰恰是他重情重义、牵挂家人的另一种表达。这份坦荡的“自私”，反而让范闲感到安心。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已行至牛栏街附近。这是一条连接东西城区的要道，虽不如主干道繁华，却也商铺林立，行人不少。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醉仙居顶层的雅间内，熏香袅袅，琴音淙淙。二皇子李承泽优哉游哉地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姿态慵懒随意，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他指尖捻起一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享受着那沁人的酸甜。

司理理跪坐在一旁的矮几前，素手纤纤，正为他烹煮着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她低眉顺眼，动作优雅流畅，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殿下，茶好了，请用。”司理理将一盏澄澈碧绿的茶汤轻轻捧至李承泽面前，声音婉转如莺。

李承泽懒懒地“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放在鼻端轻嗅，却没有立刻饮用。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瞟向窗外，又落回门口，耐性极好，如同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