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保坤志得意满地哼着小曲,在一群豪奴的簇拥下,醉醺醺地走向停在巷口的轿子。他今日虽在诗会上丢了脸,但想到范闲此刻可能正在司理理的温柔乡里“出丑”,心中又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就在他即将踏入轿门的一刹那,一道黑影带着滔天的杀意,如同地狱修罗般从屋顶猛扑而下,剑光森寒,直刺郭保坤心窝。正是早已埋伏在此、双眼赤红的滕梓荆。
“狗贼!纳命来!”滕梓荆的怒吼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郭保坤吓得魂飞魄散,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保护公子!”豪奴们惊叫着拔刀。
眼看血案就要发生——
“住手!”一声清喝响起!范闲如同神兵天降,后发先至,一掌拍偏了滕梓荆必杀的一剑,剑锋擦着郭保坤的胳膊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范闲!你拦我作甚!滚开!”滕梓荆状若疯虎,还要再上。
范闲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冷静!杀了他,你妻儿就能活过来吗?!想想后果!而且,郭保坤没有杀你妻儿的必要和胆量!” 他一边制住滕梓荆,一边对吓瘫在地的郭保坤厉声喝道:“郭保坤!说!为何要派人追杀滕梓荆的妻儿?!”
郭保坤捂着流血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放屁!什么滕梓荆妻儿?本公子根本不认识!本公子是礼部尚书之子,要杀谁用得着偷偷摸摸?范闲!你…你竟敢指使人刺杀朝廷命官之子!你们…你们死定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范闲眼神一冷,身形如电,瞬间将几个扑上来的豪奴打飞,然后一把揪起瘫软的郭保坤,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紧接着,巷子里响起了沉闷的击打声和郭保坤杀猪般的惨嚎。
“说!为什么杀滕梓荆妻儿!谁指使你的?!”范闲一边揍一边逼问。
“啊!别打了!我真不知道啊!什么滕梓荆…啊!我根本不认识…啊!饶命啊…”郭保坤的惨嚎和否认在麻袋里闷响,听起来不似作伪。
直到郭保坤被打得彻底昏死过去,范闲才停手。他扯下麻袋,看着鼻青脸肿、气息奄奄的郭保坤,眉头紧锁。滕梓荆也从阴影中走出,眼中的疯狂被一丝疑惑取代。
“看来,他真的不知道。”范闲沉声道,“鉴查院的文卷有问题!有人在栽赃嫁祸!走,去找王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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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离开行凶现场,准备去找王启年问个究竟,范闲却敏锐地察觉到背后有人跟踪,他不动声色,带着滕梓荆七拐八绕,突然在一个僻静巷口转身,正好将鬼鬼祟祟跟上来的王启年堵个正着。
“老王?你跟着我们做什么?”范闲眼神锐利。
王启年看到活生生的滕梓荆,绿豆眼瞪得溜圆,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滕…滕梓荆?!你…你没死?!” 他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连忙解释道:“范大人!滕兄弟!是王某的错!那文卷…那文卷是假的!是我…是我私自篡改的!”
“什么?!”范闲和滕梓荆都愣住了。
王启年脸上露出罕见的愧色和一丝后怕:“滕兄弟,我对不住你!当初鉴查院认定你已死,关于你家眷的记录就成了废纸。我…我担心范大人追查到底,万一…万一查到你还活着,或者查到你家眷头上,再惹出祸端…我就…我就自作主张,在文卷上把你妻儿写成‘已死’…想着这样或许能断了念想,也…也能保她们母子平安…” 他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我把她们娘俩偷偷安置在城外一处小院了,地契还是我…我垫钱买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契,递到范闲面前,脸上瞬间又堆起熟悉的谄笑:“大人…您看…这…这买宅子的钱…还有这些日子照顾她们娘俩的花销…是不是…嘿嘿…”
范闲看着王启年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又好气又好笑。
这老狐狸。
一边不惜欺上瞒下、冒着风险保护同僚遗孀,一边又斤斤计较着报销银子,这矛盾又真实的市侩与热忱,让范闲一时竟不知该骂他还是该谢他。
他没好气地接过地契,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拍在王启年手里:“少不了你的!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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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启年的带领下,三人趁着夜色来到城外一处幽静的农家小院外。院墙低矮,透着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妇人哄孩子睡觉的轻柔哼唱声。
滕梓荆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芒的窗户,高大的身躯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近乡情怯。他害怕这又是一场梦,害怕推开那扇门,里面依旧是冰冷的绝望。
王启年理解地叹了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妇人警惕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嫂子,是我,老王。”王启年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当门缝后那张日夜思念、却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熟悉脸庞映入眼帘时,滕梓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氏借着门外的月光,看清了门外那个如同石雕般的身影。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委屈,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梓荆?!是你吗?梓荆!!”她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地扑进滕梓荆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担惊受怕、委屈绝望都哭出来,“你没死!你真的没死!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和勇儿…我们…”
滕梓荆紧紧抱住妻子,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也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妻子瘦削的脊背。
屋内的孩童被哭声惊醒,揉着眼睛走出来,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相拥的父母:“娘…爹?”
这一声“爹”,如同天籁,瞬间击溃了滕梓荆最后的心防!他松开妻子,蹲下身,张开双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勇儿…是爹!爹回来了!爹回来了!”
小男孩迟疑了一下,终于认出了父亲的模样,哇的一声哭着扑进了滕梓荆的怀里!
一家三口在简陋的院门口紧紧相拥,哭声和压抑的喜悦声交织在一起。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这一刻,滕梓荆才感觉自己那颗在黑暗中漂泊了太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终于,活过来了。
王启年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角。范闲静静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心中也涌起暖流。他看向王启年,低声道:“老王,谢了。”
王启年嘿嘿一笑,搓着手:“大人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就是…这后续的安置费…”
范闲无奈地又塞给他一张银票:“拿着!照顾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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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滕梓荆的事,范闲不敢久留,立刻施展身法,如同鬼魅般潜回流晶河畔。司理理的画舫依旧静静停泊在岸边。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悄无声息地再次登上画舫。刚走到司理理所在的舱室门口,他眼神一凝——门上他离开时用口水粘在门缝处的一根极细、打了特殊绳结的头发丝,不见了。
他推门而入。只见司理理依旧躺在软榻上,姿势似乎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衣衫半解,发丝微乱,仿佛仍在沉睡。
范闲不动声色,走到榻边,俯下身,仿佛要为她掖被角。手指却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脉搏。
指下的脉搏平稳有力,哪里还有半分昏迷的迹象?
“司姑娘,戏演得差不多了。”范闲直起身,淡淡开口。
软榻上的“睡美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清澈透亮,带着一丝慵懒和了然,哪里有半分迷蒙?司理理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半褪的衣衫和微乱的发髻,动作优雅,丝毫没有被人“非礼”后的羞愤。
“范公子好手段,好警觉。”司理理的声音恢复了清泠,带着一丝玩味,“那根头发…很有意思。”
范闲看着她,心中了然。云睿帕子上的名字绝非偶然!
眼前这位花魁,身份绝不简单。但他此刻无心探究,李云睿的安排自有其深意。
“司姑娘也是好定力,好演技。”范闲平静回应,“范某今夜只是慕名而来,与姑娘品茗论诗,相谈甚欢,仅此而已。至于中途…范某内急离席片刻,姑娘想必不会介意?” 他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故事”。
司理理理好最后一缕发丝,抬眸看向范闲,嫣然一笑,百媚横生:“范公子诗才绝世,理理钦佩不已。今夜能与公子清谈,是理理的荣幸。公子何时离开,去了何处,理理…自然不知。” 她巧妙地避开了“昏迷”和“范闲离开后做了什么”这两个关键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范闲需要她保守秘密,她也需要范闲这个“才子”的名声和今夜“留宿”的噱头。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背后站着同一位执棋者——李云睿。
“如此,甚好。”范闲微微一笑,拱手告辞,“司姑娘,后会有期。”
离开画舫,范闲回头望了一眼那艘灯火通明的精致楼船,心中对云睿的布局更加敬畏。司理理,这颗棋子,已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