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那是一种浸透骨髓、冻结灵魂的冷,比景仁宫深井里终年不化的寒水更甚。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冰针穿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剧痛。眼前是无尽的黑暗,耳边却诡异地回荡着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还有……还有那个男人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皇后乌拉那拉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残害皇嗣,朋扇朝堂……焉得敬承宗庙,母仪天下?着……禁于冷宫……非死不得出!”
“晖儿……我的晖儿……”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血沫的铁锈味。是她没用,护不住她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高烧不退,在怀里一点点没了声息。而那个害死她儿子的罪魁祸首,她的好姐姐柔则,却顶着那张悲天悯人、圣洁无瑕的脸,享受着帝王的万千宠爱,博得贤德美名,最后更是踩着她的尸骨,登上了皇后宝座!她恨!蚀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疯狂滋长。
“柔则……甄嬛……你们……好狠……好毒……”
就在这极致的怨恨与冰冷几乎要将她最后一点意识吞噬殆尽时,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力猛地将她从黑暗深渊中拽出!
“呃——!”
宜修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涔涔,黏腻地贴在鬓角。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茜素红绣缠枝莲纹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安息香气息,混杂着一丝……安胎药的苦涩?
安胎药?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响!她僵硬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疑,缓缓低下头,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着。但指尖下,隔着柔软的寝衣,她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不是冰冷绝望的空洞,不是弘晖离去后那撕心裂肺的空洞,而是……孕初特有的、带着希望的微胀感!
回来了?!
她,乌拉那拉·宜修,竟然回到了这个时候?!
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冰冷的恨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淬了毒的寒冰所覆盖。她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里是雍亲王府,她作为侧福晋的寝殿!窗棂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天,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翻涌的滔天巨浪。
前世这一时期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姐姐柔则那惊鸿一舞,瞬间夺走了四爷所有的目光;姐姐被八抬大轿风光迎入王府成为嫡福晋;姐姐怀孕时那刺目的、象征着正室尊荣的椒房之宠;姐姐生下那个孽种时四爷欣喜若狂的模样……还有她可怜的晖儿,在病榻上痛苦挣扎,最终在她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冰凉的小手……而四爷,她的夫君,那时正守在柔则和她新生的孩子身边!
最后,是柔则死后,四爷那刻骨的悲痛与迁怒,以及他登基为帝后,对自己日益加深的猜忌和最终被甄嬛那贱人挑拨颁布的冷酷无情的囚禁的指令!
“呵……”一声低低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冷笑从宜修的唇边溢出。她抬手,看着自己依旧纤细白皙、尚未沾染太多风霜的手,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脆弱,只剩下淬炼过的、冰冷刺骨的算计与滔天的恨意。
“柔则……我的好姐姐……”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砒霜,“前世你夺我夫君,害我孩儿,占尽荣华还要踩着我尸骨博取贤名!今生……这王府的门,你休想踏进一步!”
“四爷……德妃……还有我那‘慈爱’的额娘……”她的目光转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紫禁城的方向,“你们欠我的,欠我晖儿的,我要你们……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复仇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但经历过一世沉浮、最终惨败的她,比谁都清楚,愤怒和冲动只会重蹈覆辙。她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是精密的算计,是杀人不见血的阴毒手段!她想要让柔则入府的可能,从一开始就被彻底扼杀,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门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丝微凉的空气。贴身侍女剪秋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
“侧福晋,该用药了。”剪秋的声音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看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宜修,轻声道:“太医嘱咐了,这安胎药要趁热喝才好。您方才可是魇着了?奴婢听着您气息有些不稳。”
宜修瞬间收敛了眼中所有的怨毒与疯狂,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疲惫和脆弱的神情。她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一丝柔弱:“许是有些乏了,睡得不太安稳。无妨。”她看向那碗药,眉头蹙得更深了些,仿佛忍受着极大的不适,“这药味……闻着就让人心口发闷。”
剪秋连忙道:“良药苦口,为了小主子,侧福晋您千万要保重身子。”
宜修点点头,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混乱的心神更加沉淀。这药……她太熟悉了。前世,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喝着安胎药,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晖儿降生。可结果呢?晖儿还那么小,就因为无人诊治,死在了那个雨夜。
药碗见底,剪秋递上温水给她漱口,又奉上一小碟蜜饯。
宜修摆摆手,示意不用。她靠在引枕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个小宫女,最后落在剪秋身上。前世,剪秋是她最得力的心腹,忠心耿耿,却也最终跟着她一起走向了末路。这一世,她需要更早地掌控一切。
“剪秋,”宜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今日……宫里娘娘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她顿了顿,补充道,“娘娘素来关心王爷子嗣,我这身子不争气,总怕让娘娘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