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的雨季如同被打翻的墨水瓶,浓云在正午时分便压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
南枝站在阮氏工厂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倾泻而下,砸在靛蓝色集装箱上,迸溅的水花混着铁锈味扑在她裸露的脚踝上。
翻译递来的罢工协议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A4纸边缘被她攥出细密的褶皱,月牙形的指甲压痕深可见纸背。
翻译小陈南总,工会代表说必须涨薪百分之二十
翻译小陈的白衬衫后背洇出深色汗渍,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
翻译小陈否则他们就......就阻塞港口物流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掀起铁皮屋檐的边角,暴雨突然斜劈进来,南枝下意识侧身,雨水顺着伞骨流进香云纱衬衫的领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踩着高跟鞋碾过泥泞,鞋跟在红砖路上留下深色的楔子形脚印。
厂区里停着的叉车蒙着防水布,像蛰伏的钢铁巨兽,远处晾衣绳上飘着工人的蓝色工服,在雨幕中晃成模糊的色块。
谈判室的荧光灯忽明忽暗,长条桌上摆着十二罐冰镇西贡啤酒,工会主席的雪茄烟蒂在玻璃烟灰缸里积成塔状,烟雾与窗外的雨气在空气中绞成浑浊的网。
七个小时后,当南枝在补充协议上签下名字时,窗外的暴雨已退成牛毛细雨。
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动,投下的影子像年轮般在墙面缓缓旋转,她仰头靠在塑料椅背上,后颈贴着的降温贴早已失去凉意。
脑子再次回想起大三那年闻笙在图书馆说的话。
闻笙南枝,你总爱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数星星
那时她们趴在解剖学图谱上打瞌睡,闻笙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背,带着樱花洗发水的甜味。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时,她正用湿纸巾擦拭指尖的墨水渍。
闻笙发来的定位图标在屏幕上闪烁,西贡河对岸的灯塔被标注成粉色的心形——那是她们大二时在地图上画的标记,说要在毕业旅行时一起去看凌晨四点的灯塔亮灯。
南枝盯着那枚图标轻笑出声,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着灯塔的轮廓,玻璃映出她眼下未消的青黑,像被雨水洇开的墨迹。
窗外的雨又密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敲出急骤的鼓点。
西贡河的夜风裹着湄公河入海口的咸腥味,卷起南枝鬓角的碎发。
她站在灯塔顶层的铁制回廊上,看着闻笙倚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抽烟,满月正从云层破口处倾泻银辉,将她的影子拉长在剥落的墙面上,碎成一片片颤抖的银箔,随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轻轻晃动。
南枝你怎么来了?
南枝的声音被风揉碎,惊飞了檐下筑巢的褐翅燕鸥,海鸟扑棱棱掠过灯塔穹顶时,她看见闻笙指间的万宝路烟蒂爆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划出橙红的弧线。
闻笙转身时,Zippo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中明灭三次才稳定下来。
蓝火映亮她眼下的淡青色,烟圈从唇间溢出,混着薄荷爆珠的凉气。
闻笙来看某位女士如何把破伤风疫苗当维生素吃
她的目光落在南枝缠着纱布的右手食指上,医用胶带边缘洇出的血渍已变成深褐色。
闻笙谈判桌上又把指甲咬到肉里了?
南枝下意识攥紧拳头,纱布摩擦伤口的刺痛让她想起五年前巴黎公立医院的急诊室。
闻笙当时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被香槟杯碎片划破的掌心,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对方发间的樱花香,在记忆里凝成冰凉的琥珀。
南枝你怎么知道我在越南?
她退后半步,铁格栅地面传来吱呀的声响。
闻笙从驼色风衣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的金属装订钉还留着她凌晨三点用力按压的齿痕——正是那份关于阮氏集团的项目评估报告。
闻笙周然说你在胡志明市玩俄罗斯轮盘赌
闻笙将报告扔在锈迹斑斑的铁桌上,纸张边缘擦过剥落的红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
她顿了顿,打火机突然逆时针旋转两圈,火苗"噗"地窜起,精准地扑向报告的一角。
南枝闻笙!
南枝猛地扑过去,却被闻笙伸手拽进怀里。
两人撞在灯塔内壁的砖块上,陈年海盐的气息从砖缝渗出,混着闻笙风衣上的雪松香和烟草味。
牛皮纸袋在火中蜷曲成焦黑的蝴蝶,未燃尽的纸灰飘落在南枝的发间。
闻笙这才是我认识的南枝
闻笙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震动,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后颈。
南枝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茧蹭过自己的皮肤,和记忆中巴黎雨夜那只握着棉签的手重叠在一起。
当那个吻落下来时,南枝尝到了咖啡的苦味和烟草的辛辣。
闻笙的唇很冷,舌尖扫过她因紧张而咬破的唇珠,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蔓延开来。
窗外的西贡河正涨潮,浪涛拍打灯塔基座的轰鸣,与她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铁桌上未燃尽的报告残骸还在冒着青烟,火星溅落在积着海盐的凹槽里,像谁不小心抖落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