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蚀骨的冰雨

雨水沿着机场穹顶的金属缝隙蛇行而下，在花岗岩地面洇出蛛网般的水迹。

南枝僵直地立在落地窗前，指节将行李箱拉杆攥出青白指痕，冷气流过走廊时，那些泛紫的关节微微颤抖。

玻璃之外，闻笙的黑色身影已溶进雨幕，只余下停车场指示牌的绿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明明灭灭的磷火。

五年前雪夜的记忆突然带着冰碴翻涌上来——出租车后座的暖气开得不足，她蜷缩成虾状，手机屏幕上"对不起"三个字在发抖的指尖下泛着冷光。

拉黑键按下的刹那，车窗外的雪片正扑簌簌撞着玻璃，像无数封未拆的信被北风揉碎，卷进零下十度的黑夜里。

那时她不知道，父亲的诊断书在随身包里浸着冷汗，更不知道闻笙会在三小时后敲开她家空无一人的门，在零下的楼道里站到凌晨。

候机大厅的广播突然刺破沉寂，机械女声混着雨点击打玻璃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南枝弯腰去捡脚边的护照，潮湿的封皮边缘已磨出毛茬，某页签证章上还留着巴黎医院的消毒水味。

这五年她在家与公立医院间往返，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痰鸣卡在喉咙里，却固执地重复

南枝的父亲南枝，爸不求别的...就想你像小时候那样，在巷口跳皮筋时...笑得没心没肺...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没说完的话咽进血色泡沫里，而此刻闻笙转身时那道冰冷的目光，比化疗针剂扎进血管时的刺痛更甚，正一下下碾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行李箱滚轮碾过积水发出尖利的声响，南枝跌跌撞撞追出大厅。

雨幕中，闻笙正被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护着坐进黑色轿车，男人解下西装外套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一件稀世瓷器，肩头很快被斜飞的雨丝打透。

南枝的视线死死钉在闻笙无名指的尾戒上，银质戒圈在车灯下泛着冷冽的光，那道五年前她亲手为闻笙戴上的刻痕，此刻像道永不愈合的旧伤，在雨夜里隐隐作痛。

南枝闻笙！

她拍打车窗的手掌瞬间沾满泥浆，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闻笙转头的瞬间，南枝慌忙扯下颈间的银链——吊坠是枚空心的银杏叶，里面嵌着她们大二时在图书馆拍的合影，那时闻笙的发梢还沾着柳絮，正把温牛奶推到她面前。

雨水顺着南枝额发滴进眼睛，刺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却死死盯着车内人的表情，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车窗降下三指宽的缝隙，混着雨腥的风灌进来，将她的声音撕成碎片。

南枝这个...给你...当年没来得及...

闻笙不必了

闻笙的侧脸隐在阴影里，酒红色口红被牙齿咬得发白。

闻笙南小姐如今的施舍，我可受不起

她推拒的指尖擦过南枝手背上的疤痕——那是毕业聚会上，她替闻笙挡下敬酒时被碎玻璃杯划的，五年来疤痕在阴雨天总会泛痒，此刻在雨水冲刷下竟透出诡异的潮红，像道新鲜的伤口。

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后轮碾过水坑时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浇下来。

南枝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看着尾灯在雨雾中缩成两点猩红，掌心的银杏吊坠不知何时裂开了细缝。照片上两个笑着的人被雨水泡得模糊。

闻笙搭在她肩上的手指正在晕染，就像她们曾在樱花树下许诺的永远，被她亲手按进了拉黑键的深渊里。

候机厅电子屏突然闪烁起来，她的航班即将停止登机。南枝颤抖着把破碎的银链塞进口袋，冰凉的金属硌着心口，那里正传来与五年前父亲咳血时同样的窒息感。

当父亲的病床被推出ICU时，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而现在闻笙决绝的背影与记忆重叠。

她忽然明白，比癌症晚期更痛的是无人可诉的苦衷，比化疗副作用更难熬的是，那些本可以相互取暖的冬夜，都被她用一句"对不起"冻成了永不融化的雪。

心脏的疼痛从麻痹中苏醒，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入。

她刚在异国医院签下父亲的死亡证明，灵魂还悬浮在消毒水味里，此刻却被这道背影拽回现实——原来哀莫大于心死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摧毁的光，在别人的伞下重新亮起。

雨还在下，机场顶棚的水滴答作响，南枝抬起头，看见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正与五年前那个在出租车里拉黑心上人的女孩，叠成两团模糊的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