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校园小说 > 那年蝉鸣正喧嚣
本书标签: 校园  互相救赎  青春校园 

第14章 赎罪

那年蝉鸣正喧嚣

---

鹤语安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那扇冰冷的金属门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将林夏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实验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文件散落一地的狼藉,无声地嘲笑着她刚刚崩塌的人生。

“罪人的女儿”这个认知,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窒息般的负罪感。鹤语安最后那死寂、剥离的眼神,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她知道,任何言语的道歉都是对鹤东明教授、对鹤语安和他母亲承受的痛苦的侮辱。她父亲的悔恨,无法抵消他们失去至亲的万分之一痛苦。

但巨大的负罪感像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溺毙。她不能就这样沉沦下去,她必须做点什么,即使杯水车薪,即使徒劳无功,即使…鹤语安永远不会接受,甚至永远不会知道。

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可以肆意靠近鹤语安的林夏了。她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而“补偿”,成了她在这片名为“罪孽”的废墟上,唯一能抓住的、用以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的稻草。尽管这稻草,注定无法承载她坠落的灵魂。

她拒绝了周屿欲言又止的关心和父亲云怀桉那绝望、愧疚的眼神。高考后,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搬出了那个曾经充满温暖、如今却让她感到窒息的家。她在大学附近租了一个狭小、简陋的单间,断绝了与父母除最基本报平安之外的一切联系。她需要割裂,需要将自己放逐到与鹤语安相似的、冰冷的孤独中去。她需要体会他这些年可能承受的万分之一。

她放弃了原本保送的机会。在所有人都震惊不解的目光中,她选择了鹤东明教授生前深耕、如今几乎成为禁忌和伤痛代名词的“高能粒子约束与风险控制”方向作为研究生课题。这个选择,像一把尖刀,同时刺向她和鹤语安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成了实验室里最沉默、最拼命的那个人。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近乎自虐般地沉浸在那些复杂的数据、冰冷的公式和充满了风险警示的文献里。她试图理解那个导致灾难发生的“未知量子隧穿效应”,试图从父亲当年那“非标准流程的临时参数调整”中找到哪怕一丝可以被“合理化”的缝隙——不是为了替父亲开脱,而是为了……也许,在未来,能有一点点微小的发现,能避免类似的悲剧重演?能……减轻一点点鹤东明教授生命逝去的无谓感?

她知道鹤语安也在同一个领域,在不同的项目组,做着最前沿也最危险的研究。他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林夏不敢靠近,不敢搭话,甚至不敢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她只敢在深夜无人的资料室里,翻阅他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看着他严谨到苛刻的推导和充满风险预警的结论,仿佛能从中触摸到他这些年在仇恨与责任驱使下,独自走过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她开始做一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事情:

* 鹤语安习惯在深夜独自核对实验数据,她会提前很久,默默地将那间小实验室的空调调到最舒适的温度,在他到来之前悄然离开。

* 她发现他常常因为工作忘记吃饭,胃病时有发作。她会匿名订一份温热的、养胃的粥,放在他实验室门口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躲在走廊拐角,屏住呼吸,直到确认他出来拿进去——哪怕他可能看也不看就扔掉。

* 她利用自己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主动承接了鹤语安项目组最繁琐、最耗时的数据清洗和初步分析工作,不署名,不要求任何回报,只是通过加密通道将整理好的结果发送过去。她像一个隐形的影子,试图分担一点点他肩上的重担。

后来,林夏辗转打听到,鹤语安的母亲,那位因丧夫之痛和怀疑而心力交瘁、缠绵病榻多年的妇人,住在城郊一家安静的疗养院里。她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眼神里是刻骨的悲凉与怨恨;糊涂时,会一遍遍呼唤丈夫的名字。

林夏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进了那家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哀伤的疗养院。她没有表明身份,只是以“志愿者”的名义申请了照顾鹤母所在区域。

鹤母清醒时,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疏离。林夏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做事:小心翼翼地喂水喂药,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拭身体,耐心地听她偶尔清醒时语无伦次地讲述过去,讲述鹤东明的好,讲述家庭的幸福,也讲述那场“意外”带来的毁灭。每当这时,林夏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鹤母糊涂时,会把林夏错认成别人,有时是护士,有时是亲戚,有一次,竟拉着她的手,喃喃地叫着“东明…东明…”。那一刻,林夏浑身僵硬,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几乎将她击垮。她看着鹤母枯槁的手,浑浊眼中那一点虚幻的慰藉,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鹤语安偶尔会来看望母亲。每次他来,林夏都会提前躲到走廊尽头,或者花园的树丛后。她远远地看着他坐在母亲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他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但看向母亲的眼神里,有着林夏从未见过的、深藏的脆弱和温柔。这温柔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父亲造成的伤害有多深,鹤语安背负的有多重。

有一次,她躲闪不及,在走廊拐角与他迎面撞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实验室冷金属的气息。林夏瞬间血液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鹤语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漠然,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或者一缕不值得在意的空气。然后,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她分毫。

那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憎恨的眼神都更让林夏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她的“补偿”,她的努力,她的痛苦,在他眼中,大概连尘埃都不如。

流言开始在狭窄的学术圈子里悄然蔓延。关于云怀桉当年在“星尘事故”中的“操作失误”,关于林夏放弃大好前程选择这个敏感方向的“别有用心”,关于她对鹤语安近乎卑微的“讨好”……各种猜测和审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有人同情,但更多的是疏远和隐隐的排斥。林夏对此沉默以对。她不辩解,不反驳,只是更加沉默地埋首于数据和实验。她甚至觉得,这些目光和议论是她应得的惩罚,是她替父亲偿还债务的一部分。

她变得异常消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疲惫。只有在专注研究或者照顾鹤母时,那眼神里才会短暂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她仅存的、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赎罪,以及……也许,用尽一生去研究,去理解,去规避风险,让鹤东明教授用生命换来的教训,不再重演。

然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自我惩罚,在鹤语安那座冰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依旧当她不存在。她的匿名关怀石沉大海,她的数据工作被公事公办地接收使用,她在疗养院的出现被他彻底无视。

林夏站在自己狭小出租屋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知道,她的“补偿”或许永远无法抵达鹤语安的心,或许永远无法真正弥补那血淋淋的伤口。她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绝望的自我救赎,一场注定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她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在荆棘丛生的赎罪之路上孤独前行。路的尽头,没有宽恕,没有和解,只有鹤语安那双冰冷死寂、将她彻底剥离在外的眼睛。

但她不能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被负罪感吞噬。即使前路是永恒的黑暗和孤独,即使永远得不到原谅,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向那个被她父亲间接摧毁的家庭,向那个她曾小心翼翼爱慕、如今却永远失去的少年,献上自己卑微的、无声的祭奠。

她是林夏。

她是罪人的女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背负着这沉重的罪孽,在这条赎罪的路上,耗尽余生,步履蹒跚地走下去。

上一章 第13章 罪人之女与少年的陌路 那年蝉鸣正喧嚣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15章 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