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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方天地,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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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涓涓细流从指缝间迅速流逝,不留半分痕迹。
这是流萤离世的第六年,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在所有人的期待下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与齐旻如出一辙的容貌,性子却与他大不相同,更像那个他素未谋面的母亲。
温柔细腻,温润有礼,哪怕不过六岁已经饱读诗书。
齐旻对这个孩子的爱很复杂,他是妻子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看见随乐康他就像看到曾经那个让他生厌的自己,这是他强求得来的,用妻子的命交换得来的。
爱也有,恨也有。
可随乐康太像他的母亲,不会因为他开始时因为妻子离世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时而远离,相反他会毫不犹豫的用自己温热的手心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那时的齐旻垂眸看着这个连话都说不清、堪堪到他腿边的孩童,忽然就想到流萤笑着拉着他的手落在已经凸起的小腹处。
流萤以后爱你的人又多了一个。
流萤殿下不会觉得孤独了。
从那以后他或多或少将注意落在了这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孩童上。
齐旻对随乐康的爱并不纯粹,掺杂着对妻子的思念和几分爱屋及乌的意思。
因为是她的血脉。
他也知道若是流萤尚且在世会格外疼惜这个孩子,就如同她为孩子所取的名字。
乐康。
取自“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寓意孩子一生快乐无忧,身体康健。
青葱的后山在腊月寒天却盛开着惹眼的寒梅,并非几株而是整片山,艳丽的红在冰天雪地的白中格外出挑。
而由枝丫遮掩的中央修葺着一座墓碑,工工整整的雕刻着“吾妻流萤之墓”。
不是随元淮而是齐旻。
可他连真正的名讳也不敢刻上。
齐旻除夕要到了。
他的声音很淡很轻,似乎只要被凛冽的寒风一吹就会消散在此方世界。
脸上的面具早已摘下,从前溃烂的脸长出新的血肉,银色的长发覆盖在少许黑发之上,他无悲无喜,像是被遗弃在人世间的神明。
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从灰沉沉的天空飘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融化,不留痕迹。
齐旻淡淡的嗓音将这一年来的零碎小事絮絮叨叨的尽数告知,不知是不是惊动休憩的鸟雀,他似乎听见清脆的嘶鸣,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他如同垂暮的老者,平日里的胜筹帷幄在此刻化作散不去的悲伤和思念。
褪去脸上伪装的面具,他也只是一个失去妻子的普通人。
若是不曾拥有那便不会挂念,可偏偏齐旻尝过十三年的陪伴和欢喜,所以等孤寂和寒冷重新笼罩时,他也会生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齐旻快了,再等等我。
近乎冷白的指腹轻轻落在墓碑上的“流萤”二字,轻柔的像是在抚摸他妻子的肌肤。
天地之间,唯有我们属于彼此。
…
新年伊始。
本该是让人觉得欢快的日子,流萤同俞浅浅逛完了灯会才恋恋不舍的回了溢香楼。
卧房,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觉得胸口烦闷的厉害,似乎是弄丢了什么一般,空落落的。
不知缘由。
流萤索性直接坐了起来,窗棂从里往外推开,漆黑的夜空中高高悬挂着一轮弯月,细碎的繁星点缀在其四周。
分外好看。
她却莫名的觉得有些难过,找不到由头的难过。
流萤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情绪来势汹汹。
她捂着胸口,却突然惊觉脸颊一片冰凉。
流萤朝着梳妆台上隐隐约约的黄铜镜看去,借着一点跳跃的烛火看清了镜子里泪流满面的姑娘。
她似乎忘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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