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里的初见

林薇盯着铜镜里青衫窄袖的自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新换的茱萸香囊。三日前那场落水像一场荒诞的梦，醒来时不仅身处盛唐长安，还继承了小吏之女苏锦薇的身份。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急诊医学生，她此刻最想念的不是 CT 扫描仪，而是能精准报时的电子表 —— 此刻窗外的日晷指针，正懒洋洋地斜在未时三刻。

“姑娘，沈郎中来复诊了。” 丫鬟春桃掀起湘妃竹帘，身后立着的少年郎背着药箱，月白襕衫洗得发白，发间玉冠却擦得锃亮。沈砚抬眸时，恰好撞见林薇探究的目光，他耳垂微不可察地泛红，拱手道：“苏姑娘今日气色好了些。”

林薇忙敛衽还礼，心里却在飞速运转。这沈砚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前日李瑁闯府时，他挡在床前的身影像极了医学院里那些争分夺秒的师兄。方才她正偷偷用原主的妆奁练习缝合 —— 用丝线穿过软木塞，这是她在急诊室练了千百遍的基本功，却不想被他撞个正着。

“昨日的方子可还对症？” 沈砚铺开脉枕，指尖触上她腕间寸口。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药杵的薄茧，触感温热干燥，与医院里冰冷的听诊器截然不同。林薇强压下心跳，余光瞥见他药箱角落露出的半卷《千金要方》，书页边缘磨得毛糙，显然被反复翻阅。

“多谢沈公子，昨夜已能安睡。” 她刻意用了现代术语 “安睡”，果然见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三日她已摸清，沈砚虽年少，医术却颇为扎实，只是性子太过沉静，不像柳明轩那般会说逗趣的话。

忽然院外传来孩童的哭喊声，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隔壁王屠户家的小囡摔破了头，血糊了一脸……” 林薇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又猛地顿住 —— 这是唐朝，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随意抛头露面？

却见沈砚已合上药箱：“我去看看。” 他走得匆忙，月白襕衫掠过门槛时，林薇瞥见他腰间挂着的银质药铃，随着步伐轻响。不知哪来的冲动，她抓起桌上的伤药棉和细麻绳跟了出去，在角门处追上他：“我…… 我懂些处理外伤的法子。”

王屠户家的堂屋弥漫着血腥气，五岁的女娃趴在母亲膝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还在渗血。沈砚正准备用酒清洗创面，林薇已快手快脚扯开伤药棉：“酒精刺激太大，用煮沸放凉的井水冲洗！”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沈砚竟真的顿住手。当林薇用细麻绳穿起银针，就着油灯火焰燎烤消毒时，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姑娘这是……”

“清创缝合。” 林薇头也不抬，急诊室里缝过的伤口比这复杂百倍。她捏起女娃的皮肤，持针的手稳得不像闺阁女子，银针在皮肉间穿梭如飞，沈砚默默递过剪子，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微蹙的眉尖镀上金边，长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蝶。

“好了。” 林薇打完结，用伤药棉覆住伤口，“每日用井水清洗，五日拆线。” 王屠户夫妇千恩万谢地将他们送出门，巷口的老槐树下，沈砚忽然停步：“姑娘的医术…… 从何学来？”

林薇心头一紧，正想编个师从游方医女的借口，却见他从药箱里取出半枚风干的莲蓬：“三日前在曲江池，我见姑娘落水时，手中紧攥着这个。” 莲蓬孔洞里还残留着莲子芯的苦涩气息，正是她穿越时攥在手里的解剖学图谱残页 —— 在这个时代，倒真像极了某种信物。

“我……” 林薇忽然笑了，反正已是天方夜谭，何不坦诚一次，“我来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人治病，不用望闻问切。”

沈砚沉默良久，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眼中却没有半分讥讽：“我师父曾说，医道如海，穷尽一生也难窥全貌。姑娘的法子…… 很新奇。”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用蝇头小楷抄着《伤寒论》的段落，“这是我新悟的医理，姑娘可愿…… 与我探讨？”

素帕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林薇接过时，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巷口的胡商敲着铜钲走过，远处传来西市的喧嚣，而此刻的光影里，只有少年清澈的眼眸和那句 “与我探讨”。她忽然觉得，穿越千年的孤单，似乎在这长安的药香里，有了第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