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降温了。”戎言低头摆弄着披风边缘稍稍凝固的黑渍。

“大祭师，我们先回村子好吗？”

可是塞莱斯特没有得到回应。

“他怎么了？”

两个人站在悬崖边，刻意与祭师保持一段距离。

“你说，他会不会单纯觉得天气有点凉？”

“那也不可能不回答我们啊。”

“这样。我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是轻度感冒这类的问题，就拜托你的治愈法术了！”

“好，你小心。”

戎言谨慎地靠近祭师，伸出在明焰中焐得温暖的手想要搭在他肩上。冷风让祭师更显得羸弱，乱扑的棕袍让他显得稍不经意就会被风刮倒。

“您……出什么事了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戎言的手臂突然被祭师用法杖强硬地甩开。

祭师好像变了一个人，在此之前他绝对没有如此冷漠无情。一团猩红迷雾萦绕在杖尖，绯色陨石连续砸在石台上，裂缝延伸至崖边，迸出渣土般的碎石。

戎言察觉到异常，闪身躲过一颗微型陨石的撞击，拉住塞莱斯特的胳膊就跑。塞莱斯特显然在困惑中慌了神：“这不像他。”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现在他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个威胁！”戎言气喘吁吁，不耐烦地喊道。对于突然转变态度的祭师，他已经不在乎初次见面时他的形象了。现在疲惫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现在的祭师在他的利斧下体面地退场，好让他们离目标更近一些。

“不行！在弄清楚缘由前不要伤到祭师！”塞莱斯特抓住他持斧的手臂，“他绝对不可能是我们的敌人，要是他有生命危险，村民们怎么办？你难道忍心下得去手吗？”

“你忘了，我们必须往下走！……对不起，不用拦着我。有人会倒在途中作为垫脚石，但我真的很抱歉这次轮到他们。”

祭师伫立在狂风、陨星与林火中，握紧法杖的右手缓缓抬起，猛地震向地面。众星感知到召唤，促成一场华丽的骤雨，火焰形成的雨滴纷纷落下，生命犹如诸神掌中的玩物。比起之前，他明显变得更加寡言——全身心享受着他这场命悬一线的演出。演出的主有他，两位深陷困难抉择中的挑战者，与“主”。

“看到没，我说的吧，他是个骗徒！”戎言拉着塞莱斯特连续躲开几片近在咫尺的陨石碎块，大口喘着气。

祭师左肩处的一块暗红流动着，在每个亮如白昼的瞬间显得刺眼。“主”操纵着一只傀儡。流星失控似的不断砸下来。

使用过载力量的代价是神明的惩罚。

神明将祂的信徒推入深渊，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觐见主的力量。

但祂并不是他所信仰的“神明”，操纵祭师的实则另有其人。

一种无形的力量突然将力竭的祭师摔在地上，他的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撑着地面。大面积染黑的木雕面具下缓缓渗出血迹。

“我……做了什么……？不……”

心口的剧痛如缠绕的荆棘折磨着那个陷入疯狂走火入魔的渺小信徒，蔓延的森林大火也一同模糊了他的意识。

塞莱斯特半跪在祭师身边扶着他的另一只手臂，戎言则将斧头指向他。

“你要不看看你在做什么！防身有必要这样吗？”

戎言叹了口气：“刚想让你小心点……好吧。”随即收回了斧子，看起来显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刚才大祭师的表现就像受到外力控制一样。现在他需要帮助。言，相信我。”

塞莱斯特膝下延展开的圆环状法阵在残破的夜空下颤抖着泛起浅金色的光芒，熟悉的暖流涌进她和戎言的体内。殊不知祭师已然在心脏猛烈的颤动下目视着生命的迹象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躯体，在虚空中支离破碎。她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手上的负载逐渐减轻，轻到明显剔除了生机后的重量。

“不管你是否相信……它能帮助和你站在一起的人……而那些违抗秩序者会受到惩罚……总会派上用场的……”

违抗秩序者会受到惩罚……那位看起来多么仁慈和蔼的大祭师竟然是违抗秩序者……

茫茫夜空，弥漫着令人胆寒的寂静。清泪模糊了塞莱斯特的眼眸，她紧紧抓着祭师厚重的衣袖，双手已经掐出了红印。她无言地啜泣着。

“对不起……”

戎言走近半蹲在她身边。

“你还好吗，塞莱斯特？

“……希尔达小姐？”

她依然默不作声。

“我感到很抱歉。但是你看，现在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就这样随它去吧。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是要继续前行的。”

最后一颗陨星砸落的地方，一条黝黑的通道赫然显形。他们明白，只有亲手使驻守的领主“退场”，才有资格在不着边际的个体世界中寻到出路。塞莱斯特不再回头张望，她已崩溃地泣不成声。她隐约觉得，自己尽全力也无法挽救的人，或许真的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他们，但她不愿意这样想。

通道尽头竟是一间宽敞的旧休息室，昏暗的橙黄灯光明灭可见，光源处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咝咝声。天花板的夹角挂着轻薄的蛛网，但不见蜘蛛的踪迹。中央的长桌旁整齐地码放着蒙灰的木椅，生锈的铁钉在木条的孔洞上巍巍然悬着，仿佛一振就会散架。

赤焰披风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一边的扶手上，戎言靠在沙发右侧凝视窗外，却只有空旷的黑，能吞噬一切般的黑。

墙与大衣柜的夹角传出令人揪心的呜咽声。塞莱斯特不明白的是这样区分敌我的原因，更是“银翼”将此作为试炼的目的。她第一次对这个被世人高捧的团队产生了怀疑。

“我能理解你，塞莱斯特。可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还有家人和朋友，而且，这仅仅是起点。这是一场漫长的恶战。”

塞莱斯特点了点头，双手遮住通红的眼眶。

“我为自己的偏激感到抱歉。小姐，请到沙发上休息吧，这个或许能让你暖和一点。”戎言抖了抖披风，披在她身上。静静燃烧的流焰为她带来了些许慰藉，睡意在疲惫中占据了她的思绪。

冥冥黑暗中，她看到远处的星焰倾斜着沉入缥缈的地平线，伴随着沉闷的重击声砸得粉碎。她看到一个不存在的身影面向天地交界处的光，那身影与她印象中的一个人的极其相似。他握着与身高齐平的法杖，杖尖的羽毛微微摆动，长袍宽阔的衣袖微微扬起。她目睹了一代领主的陨落，她看着他的身影荡入记忆的涟漪，在视线中消散。

“愿你的灵魂得到洗涤。愿主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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