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少年时

林沐风从未想过，还有睁眼的机会。

头顶是那片熟悉的、有些发黄的白色，七道经年累月裂开的纹路清晰得刺眼。多少个失眠的夜晚，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这片斑驳的天花板，仿佛能从中窥见命运的轨迹。这里是高中走读时租下的斗室，偏僻，但胜在干净，租金也勉强能承受。毕业后找到工作，他以为自己会立刻逃离，奔向新的生活，却不料世事无常，兜兜转转，那些被他视为最艰苦的日子，竟成了记忆中模糊的安逸。

此刻，他又躺在这片陈旧之下，久违的睡眠不足带来的钝痛啃噬着太阳穴，巨大的茫然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明明……已经死去。像他计划的那样，安静地、彻底地离开了。

林沐风的目光死死锁在那蛛网般的裂纹上，仿佛要从中确认某种荒谬的真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般，撑着身子坐起，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是七条。” 不是梦。不是那些吞噬他的、关于高中的、滚烫又疼痛的幻梦。

视线缓缓扫过狭窄的室内。旧书桌、蒙尘的台灯、那张打着不协调补丁的沙发……一切都固执地停留在记忆中的位置，连那补丁的颜色都分毫不差。

林沐风靠上冰冷的床沿，手探进被褥深处，摸索出那部老旧的手机。指尖用力按下侧键，屏幕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映着他苍白的脸——2015年8月13日，02:46。

“哈？”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气音从喉间挤出。他眯起眼，抬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炸开，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灼起来。

“咚！”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地。他却顾不上疼痛，巨大的冲击如同两股狂暴的力量在躯壳内猛烈冲撞、撕扯——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是重蹈覆辙的恐惧？他分不清。手指痉挛般扒着床沿，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再次狼狈地跌回冰冷的地面。

终于，他再次攥住了手机，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飞快点开那个记录着生计的软件。屏幕上，一行行冰冷的任务单、排班表，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负，此刻却像失而复得的珍宝，竟让他心头涌起一种近乎荒诞的欣喜。

他凝视着那些字符，眼睛莫名干涩发痛。他随意揉了揉，低声呢喃：“又活了。”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十七岁。这个数字本身就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面对当年那场早已注定的风暴，以这副尚未长成的、十七岁的孱弱身躯，渺小的他，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徒劳地、眼睁睁看着车轮碾过同样的轨迹。

但至少……这一次，要护住淼淼。

林沐风低垂着眼睫，狠狠掐了一把麻木得不听使唤的大腿，咬紧牙关，奋力撑起身，踉跄着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瘦削的脸庞，骨架撑起的颀长身形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眼白布满血丝，过长的刘海凌乱地遮住眉骨，投下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林沐风凝视着镜中人，这张脸的状态竟比记忆中出狱后最潦倒时还要糟糕，毛孔粗大，眼下青黑浓重。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决定先洗个澡。再这样下去，连自己都要看不下去了。

谁能想到呢？当年在监狱那方寸之地，他竟学会了用铅笔涂抹那些灰暗的日子。后来重获自由，也是靠着手艺让这张脸挂上了几分卖得出价的“故事感”，才在小圈子里混成了个不入流的模特，以此糊口。

生活其实从未真正堵死所有缝隙，是他自己把自己囚禁在了记忆的牢笼里，守着那份蚀骨的痛苦，日复一日地煎熬。

那道坎若始终跨不过去，灵魂便永远戴着枷锁。

林沐风在狭窄的浴室里捣鼓了半天那台老掉牙的热水器，才终于如愿让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出租屋里自然不会有电吹风，他拧干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发尾，一下下轻轻搓揉。

明天得去一趟学校。他要去确认一件事：那个人，是否还如同前世那般，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与执着，将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林沐风估算着手机里那点微薄的存款，发现还能勉强支撑些时日，便暂时压下了立刻找工作的焦躁。然而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尖锐的绞痛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饥饿感来得如此凶猛，他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在厨房里摸索着下了点挂面，也懒得盛进碗里，就着锅，用筷子挑起几根。翻江倒海的胃在抗议，他竟还有闲心对着面条轻轻吹气，仿佛那是什么需要耐心对待的珍馐。

林沐风该庆幸，自己还没被这突袭的饥饿彻底击垮，还能站得起来。

“怎么就……活得这么难呢？”他咽下那一口寡淡的面条，才低低地叹息出声。

父母离异的硝烟早已散尽，他这个不受欢迎的“拖油瓶”被判给了名义上的父亲。呵，父亲？那个连法律规定的、抚养未成年子女的最基本义务都视若无睹的男人，又怎会让他活得容易？

书，还是要继续读。学费和生活费，每一分都得自己从骨头缝里抠出来。他回忆着手机里那份排班表，最近的开工日期，是在后天。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驱散夜的浓墨。城市的轮廓在熹微中渐渐清晰，苏醒的喧嚣隐约可闻。林沐风蜷缩在出租屋一角的阴影里，晨光吝啬地没有眷顾他，却奇异地，让他从远处透进来的微亮中，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