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风没想过再活着。他生前明明决心赴死，却又怕烦扰旁人，于是冷静地将身上的羁绊一点点解开，才安然服下药。
林沐风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安眠药是医生开的，每晚一粒。不知从何时起，药物也失去了作用。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是一片片暗影，一个个梦魇，越是害怕惶恐，它们便来得越频繁。他忍着痛苦，在间隙中寻找喘息的时机补眠。他最喜欢梦到高中，那是他为数不多活得体面些的日子。那段温暖的时光，像温润的流水漫过空虚的心坎，烫得浑身都痛。
林沐风没有坦白。
他每天就守着这点梦度日。与其梦里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宁愿自己痛着，起码能感知点情绪。医生对他的病情永远没什么好的评价，林沐风自己也清楚。
他的离开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因为前不久，林沐风才答应了要去参加小护士邱明雅的婚礼，甚至因为怕凑不够礼金，硬是出去上了几天班。
诊断书上的数据优良得不像一个病人，明明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林沐风却离开了，悄无声息地、平静地，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了。
“为什么会这样啊？崔医生，他明明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会……”自责的人不止一个，但最难以释怀的，只能有一个。
邱明雅用力靠着墙，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她已经哭到没力气了，手里却死死抓着一枚胸针。锋利的刺痛感此刻她也无暇顾及。她察觉到一直在翻阅林沐风笔记的崔医生突然身形踉跄，“怎么了？”
林沐风的笔记她们会定期查看，一切都很正常，记录最多的就是睡眠。
邱明雅一把夺过笔记本——她昨天才看过这本笔记，不可能有什么的。
[3月18日 晴]
[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好天气，希望明雅姐一切顺利！]
3月21日是邱明雅结婚的日子，林沐风早就知道了。
“不是没有……”邱明雅眼睛扫到一行字，突然没了声音。她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喃喃念出：“‘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就好了。’”
她们很熟悉林沐风的病情，了解他的痛苦。在他愿意展示出来的痛苦中，“这个男人”可谓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邱明雅眼睛瞪得很大，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刀割般划过脸颊，比之前更剧烈的痛楚击溃了她。
她彻底瘫软在地，用力丢开了那枚沾血的胸针，再次低头想确认笔记上的字迹。
一只同样颤抖的手轻轻接住了她的眼泪。
邱明雅把笔记拿远一点，用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崔医生，这个男人……是我的未婚夫啊。”
崔露的脸色也很难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在想：林沐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崔露想起那张请帖——上面的名字，应该被改过了。否则，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林沐风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是那条朋友圈吧，雅雅。他是从那张照片看出来的。”崔露回忆起照片里那只和邱明雅紧握在一起的手，在那男人的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那道疤……他和我说是被小狗咬的。”邱明雅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话语成了气音，她却说得很用力，“原来……林淼淼，是他的小狗啊。”
林沐风终究是不忍心说出真相，或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以最不留后顾之忧的方式离开。
他走向了光明，走向了解脱，却也将有人因此踏入黑暗。
可是他老说：“要学会原谅。”
这么鲜活的人，活得这么用力的人，邱明雅之前从未见过。
他生得热烈，活得恣意。没有人知道他笑容背后深埋的痛苦——他像燃尽自己般活着，却被曾经的梦魇猝不及防、悄无声息地，刺穿了那颗缝补过无数次的心脏。
握着这把刀的，竟是他在困难绝望时，愿意将自己剖开、袒露分析给他看的最信任的人。
“怎么能不绝望呢？”邱明雅闭上了眼睛。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