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掉进了冰水里,全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我猛地吸了口气,肺里灌满了带着铁锈味的湿冷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后颈像是焊了块烙铁,疼得我眼前发黑,每一咳嗽都牵扯着神经突突地跳。
「醒了?」
不是疑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句。声音有点耳熟,又好像隔着层水膜,听不真切。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成一片,只能看到晃动的光影和铁灰色的轮廓。
这是哪儿?
记忆还停留在镜子碎片里那些穿着病号服的倒影,停留在那个蓝棕色阴阳眼的「我」按下控制器按钮的瞬间。后颈装置启动时的剧痛像把锥子,硬生生把我的意识凿成了两半。
现在我在哪儿?
我动了动手指,手腕传来粗糙的摩擦感。低头一看,两根磨得发亮的皮带松松垮垮地绑着我的小臂,皮革边缘都起了毛边。床是铁的,锈迹斑斑的栏杆凉得刺骨,床单硬邦邦的,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一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雨声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倒水。每隔几秒,就有大滴大滴的水珠从天花板漏下来,砸在远处的金属盘子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楚。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皮带勒得更紧了些。不对,这些束缚带根本没绑结实,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挣脱。是林晚星故意的?还是工作人员的疏忽?
「别费劲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就在耳朵后面似的,「束缚带只是提醒你,现在该好好看着。」
我猛地扭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纸,被雨水泡得边角卷起,上面用红墨水画着各种符号和线条。借着从狭小气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我看清了那些是什么——星座图。
白羊座旁边用数字标着「15」,金牛座「20」,双子座「25」……数字一路往上,直到最下面那张猎户座,旁边用红笔写着大大的「强化消除」,后面跟着的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45」。
和我在幻觉里看到的一样。
后颈的装置突然「嗡」了一声,像是回应我的发现。灼热感顺着脊椎爬上来,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死死咬着牙,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冰凉的铁床上。
不能昏过去。现在绝对不能昏过去。
我集中全身力气扯动手腕,皮革摩擦皮肤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束缚带果然很松,没几下就被我挣脱了。手臂麻得厉害,上面印着几道红痕。我揉了揉手腕,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像是个废弃的地下室,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无数纸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角落里堆着生锈的医疗器械,一个掉了轮子的金属推车翻倒在地,上面还挂着半截输液管。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激得我一哆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镜子里倒影穿的一模一样。衣领蹭着脖子,痒痒的。我下意识摸了摸领口,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东西。
拿到眼前一看,暗红色的,有点像干涸的血迹。
胃里猛地一翻,我差点吐出来。这不是我的血。至少我醒来后没受过伤。那这是谁的?林晚星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别看衣服了。」那个声音似乎在笑,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看看地上的文件。那些才是你该关心的。」
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分不清来源。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最近的那堆文件前。纸张积了厚厚的灰,我一拿起就呛得咳嗽。最上面是张心理评估报告,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我看到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透不过气——
林晚星。
出生日期显示她当时才十六岁。诊断结果那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反复出现幻觉、幻听,坚持声称自己有个弟弟,伴有自伤行为及攻击倾向……下面还有几行小字,被水浸得有些模糊:"建议采用强化记忆消除疗法,患者家属已签署同意书。"
家属?林晚星什么时候有的家属?她不是说自己是孤儿吗?
我颤抖着手翻过报告,背面贴着张照片。泛黄的相纸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治疗仪器旁边,胸前挂着医院的工作牌。照片有点模糊,但那张脸……
是我。
二十岁左右的我,眼神冷得像冰块,嘴角一点弧度都没有。工作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见——主治医师,我自己的名字。背景里的铁床,墙上的星座图,还有那个掉了轮子的金属推车……和现在这个地下室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扔掉照片,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我从来没在医院工作过,更别说是什么主治医师。我大学读的是计算机,毕业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和医学半点关系都没有。这照片是伪造的,林晚星做的假,就像她伪造那些社交账号记录一样。
对,一定是这样。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晚星擅长心理操控,她肯定是想通过这些假文件让我相信什么,动摇我的意志。不能上当,绝对不能上当。
地上的文件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张纸的一角。医院抬头的信笺,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出来。
治疗同意书。
患者姓名:林晚星。治疗方案:猎户座强化消除。下方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着我清清楚楚的名字,连笔迹都和我现在签合同的一模一样。旁边还印着红色的指印,像是按上去的手印。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死死盯着那个签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不可能是我签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份文件,更不可能同意什么"强化消除"治疗。
后颈的装置越来越烫,像是有烧红的铁丝钻进了肉里。我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数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闪现: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嗡鸣声,女孩的哭声,还有我冷漠的声音……
"记住了,你没有弟弟,从来没有。那些都是幻觉。"
这句话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说过。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到墙上的猎户座图表上。45毫安,是其他星座的两倍还多。这个数字为什么这么熟悉?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因为你亲手调的参数啊。"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哥哥最喜欢猎户座了,说它是夜空中最勇敢的星座。可你却用它来毁掉我……是不是很讽刺?"
林晚星!
"你在哪儿?"我吼出声,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嘶哑,"你出来!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和水滴声,还有风吹过纸张的沙沙声。
我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转圈,踢翻了地上的文件和器械。不管林晚星在哪儿,她一定在看着我,像看着笼子里的老鼠。我要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角落里的铁柜吸引了我的注意。柜门虚掩着,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武器或者逃跑工具,只有几十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罐,里面泡着暗黄色的液体,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星座图案。
最上面那个贴着猎户座标签的罐子特别大,里面泡着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冷——一束干枯的头发,黑色的,很长,像是女孩的头发。罐子底部沉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猎户座形状的,和我脖子上这个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我脖子上这个是林晚星送我的,吊坠后面刻着我们的纪念日。而罐子里那个……吊坠后面似乎也刻了字。我颤抖着手拿起罐子,对着月光仔细看。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清了刻的字——"晚星的守护星"。下面还有个小小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今天。
七年前……
后颈的装置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蓝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疼得惨叫出声,捂着脖子蹲在地上。蓝光中,对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投影画面,像是老式录像带的画面,带着雪花噪点。
画面里是这个地下室,或者说,七年前的这个治疗室。年轻的林晚星被牢牢绑在那张铁床上,手腕和脚踝都勒出了红痕。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镜头,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哥哥!救我!"她拼命挣扎着,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镜头外传来脚步声,年轻的我走进了画面。白大褂,冷漠的表情,手里拿着沾着导电膏的电极片。我走到床前,无视林晚星的哭喊,面无表情地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
"很快就不疼了。"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要!"林晚星疯狂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你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为什么……为什么要用电击?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几个按钮。仪器发出嗡嗡的启动声。林晚星的哭喊声变得更加凄厉:"哥哥!求你了!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提起他了!求你不要……"
"猎户座方案启动,"我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45毫安,强化消除模式。"
画面里的林晚星瞬间僵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敢置信。"你……你知道?"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知道他存在……你什么都知道……"
电流声滋滋响起,林晚星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无形的线拉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流,顺着脸颊滴在铁床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监控画面突然开始抖动,雪花噪点越来越多。最后定格在年轻的我转身离开的背影上,还有林晚星那双失去焦距、空洞无神的眼睛。
投影消失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后颈的装置不再发烫,只是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和残忍。
原来那些不是幻觉。
原来我真的认识林晚星。原来我真的参与了那些治疗。原来……我真的对她做了那些事。
"现在看清楚了?"林晚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近得仿佛她就站在我身后,"七年前你亲手把我推进地狱,七年後我把你拉回来,很公平,对不对?"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觉到她的目光,温柔又冰冷,像毒蛇的獠牙。
"为什么?"我沙哑地问,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们……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林晚星轻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你说呢?哥哥。"
哥哥……
这个称呼像把刀,捅进了我心脏最疼的地方。记忆深处涌上来更多碎片:十六岁的林晚星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小声说"我只有哥哥了";她把猎户座吊坠塞到我手里,"这样哥哥就不会忘了我";她说"我会永远陪着哥哥,不管发生什么事"……
还有她手腕上的疤痕,她看到电流就发抖的样子,她晚上做噩梦喊的名字……原来全都是我造成的。
"为什么要骗我?"我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接近我,和我在一起,都是为了报复,对不对?"
"报复?"林晚星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被踩到痛处,"如果只是报复,我何必等到现在?我早就在你咖啡里下毒了!我早就把你绑起来,让你尝尝45毫安是什么滋味了!"
她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哭腔,像个受伤的孩子:"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来……哥哥,我只想让你记起来我们以前的样子……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
"记起来又能怎么样?"我苦笑,抹了把脸上的泪,"记起来我就能抵消对你做的那些事?记起来我们就能回到过去了?"
"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我。"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至少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天生的怪物……"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水滴声。我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文件和照片,心里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星的情景。她撑着伞站在雨里,对我微笑,眼睛像盛满了星星。她说"我叫林晚星,你的晚星"。那个时候的她,干净又美好,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我怎么会对那样的女孩做出那些事?那时候的我,到底怎么了?
角落里的监控探头突然亮了一下,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就是那个眼神,一直监视着我,看着我的痛苦和挣扎,看着我一步步走向崩溃。
愤怒像火一样烧遍全身。不管是七年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不管我记不记得那些事,我都受够了被操控,受够了活在谎言和监视里!
我站起身,抓起旁边的金属病历夹,朝着监控探头狠狠砸过去。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红色的光点熄灭了。
就在这时,隐藏在墙壁里的扬声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声波,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后颈的装置同步震动起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我的神经。
天旋地转,墙壁开始旋转,星座图案在我眼前扭曲变形,变成一张张哭嚎的脸。林晚星的声音无处不在,时而温柔,时而疯狂,像无数把刀子插在我脑子里。
"记起来……记起来……"\
"都是你的错……"\
"哥哥不要我了……"\
"一起下地狱吧……"
我死死抱住头,跪倒在地上。视线模糊中,我看到墙角放着一个生锈的电击器,和记忆中那个仪器一模一样。
后颈的装置突然发出"嘀嘀"的警告声,越来越快。皮肤感到灼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