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裹着湿气灌进来，头发根根竖起来。我仰头盯着打开的穹顶，真星星和假星星在头顶重叠，三颗红星像烧红的钢钉，钉在黑丝绒上。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猎户座腰带那三颗星，小时候妈教我认的第一个星座，现在倒成了捆住我的锁链。

后颈针扎似的疼，伸手一摸，指腹沾着黏糊糊的东西。低头看，血珠滚过锁骨，滴在白衬衫上洇出小红花。电子表在手腕上震动，蓝光刺得人眼睛疼——71:58:33，数字后面还跟着行小字："记忆融合稳定，共生体状态：同步率47%"。

"操。"我骂了一声，声音在圆顶空间里荡出回声。

脚下突然亮起幽蓝的光，十七个同心圆里的液体开始流动。刚开始像小溪，后来汇成长河，在地面上画出完整的猎户座星图。最亮的那道蓝光正好从脚边流过去，带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这图案——

胃里一阵翻腾。我蹲下身，手指戳进发光的液体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是水，更像某种荧光颜料。那些弯曲的线条，分叉的支流，分明就是老宅泳池底的瓷砖图案。我六岁生日那天，拿蓝色蜡笔沿着瓷砖缝画星星，妈站在池边看着我，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别画了。"她当时这么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星星不是你能随便连的。"

记忆刚冒出来就被剧痛打断。脑子里像有台绞肉机在转，左边太阳穴突突跳，右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冷静得可怕："第十七阶段感官同步装置，利用童年视觉锚点强化记忆融合。林晚星改良的第三代记忆墨水效果显著。"

"去你妈的！"我一拳砸在地上，荧光液体溅到脸上，"你才是墨水灌多了的疯子！"

身下的金属台突然动起来。液压杆发出"嘶嘶"的响声，边缘向上翻折，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张倾斜的手术床。银色床面渗出和地面一样的蓝光，顺着纹路爬上来，像蛇一样缠上脚踝。

"警告：主体意识抵抗度过高。"冰冷的电子音在头顶炸响，"强制执行记忆稳定程序。"

墙壁"咔嗒"作响，暗格里伸出八条机械臂。银色的金属杆一节节展开，末端装着半透明的吸盘，还有比针头还细的钢刺。最前面那只臂上贴着标签——"记忆提取单元M-17"，下面还有行手写小字，像林晚星的笔迹："阿言最不听话的部分"。

机械臂突然加速，带着风声朝我砸过来。我往旁边一滚，肩膀撞在金属椅上，疼得龇牙咧嘴。吸盘擦着耳朵打在地上，发出"啵"的一声闷响，留下个湿漉漉的印子。

"躲什么呢？"林晚星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是从某个人方向传来，而是混在空气里，"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我捡起地上的金属椅，抡了个圈。荧光液体在地面上划出弧线，机械臂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第二只臂攻过来时，我侧身躲过，椅子腿横扫过去，正好砸在关节处。金属碰撞的脆响里，机械臂歪了歪，蓝光开始闪。

"小时候你教我玩遥控车，说要先找出规律。"我喘着气，眼睛盯着剩下的机械臂，"这些东西也一样，跟着星图轨迹在动，有五秒钟延迟。"

又一只机械臂冲过来，吸盘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针。我就地一滚，躲到金属柜后面。机械臂撞在柜子上，荧光液体溅了我一裤腿。冰凉的液体渗进布料，激得我一哆嗦。

"真聪明。"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笑，"不愧是我的首席研究员。"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另一个记忆碎片冒出来——我穿着白大褂，拿着笔在纸上画机械臂的图纸，林晚星站在旁边，手指划过我的后颈："这里加个传感器，这样就能随时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闭嘴！"我吼出声，抄起柜子上的冷冻管砸过去。机械臂应声而断，液体流了一地，蓝光在地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剩下的机械臂突然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

"阿言，看着我。"林晚星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带着哄小孩似的语气，"别再抵抗了，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嵌在墙上的麦克风亮起红光，电流杂音过后，传来熟悉的摇篮曲。小时候住在老房子，奶奶经常哼这首歌哄我睡觉。舒缓的旋律里混着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频率的声波。眼皮开始发沉，后颈的针孔又烫起来。

"放松......"林晚星的声音像温水，一点点漫上来，"你看那三颗星星，它们一直在陪着我们，从出生到现在......"

泳池的画面突然闪进脑海。十岁生日那天，我把弟弟按在水里，他的指甲刮得我胳膊生疼。水面上冒着泡泡，像现在机械臂关节处漏出来的液体。

不对，这是催眠！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爆开。突然想起林晚星去年夏天教我的"感觉隔离法"，那天我刚跟导师吵完架，情绪激动得砸了实验室的烧杯。

"把声音想象成具体的东西，比如颜色或者形状。"她当时握着我的手按在胸口，心跳传过来，沉稳又规律，"然后想象自己用玻璃罩把它扣起来，声音就进不来了。"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把摇篮曲想象成一团紫色的雾气，飘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然后在意识里造了个玻璃罩，透明的，有三寸厚，把紫雾罩在里面。

音乐声果然小了些，但没完全消失。我又加了层罩子，这次是蓝色的。

"聪明......"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笑意，"但你忘了我们是共生体吗？你的想法我都知道......"

突然，第三张照片开始闪烁。2002年那张，相框边缘渗出黑紫色的血珠，沿着墙面往下流。我睁开眼，照片里的星空活了过来，星星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最后组成三个字："天文台"。

记忆碎片像冰棱一样扎进脑子——三岁的我坐在天文台的观测椅上，腿还够不着地。一个女人的手搭在我肩上，指腹有茧，带着淡淡的松木味。她指着望远镜里的猎户座说："记住这三颗星的位置，以后不管走多远，它们都会指引你回家。"

不是妈，妈的手没那么糙。是奶奶？还是......

电子表突然震动，把我拉回现实。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红色：11:35:22，下面多了行小字："记忆锚点1/7已激活"。

墙上的十七张照片同时开始渗血。黑紫色的血珠从相框边缘冒出来，沿着玻璃往下滑，在地面汇成细细的溪流。血腥味混着林晚星常用的那款香水味，甜腻又恶心。

我盯着血珠的流动轨迹，突然发现不对劲。它们不是乱流的，而是沿着某种规律在地面上爬行，像在拼什么图案。最中间那个圆圈已经蓄满了血，倒映着头顶的星星，红得像要烧起来。

电子表又震动了，新的文字弹出来，绿幽幽的："必须在12小时内用记忆墨水修改L-17核心记忆，否则双方脑死亡。共生体协议第3.1条款。"

"共生体......"我低声重复这三个字。金属柜上还放着那张我和林晚星的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眼睛亮得像星星。照片里的我穿着白大褂，左胸口别着星星徽章。

林晚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的："我们的神经连接......已经深度绑定......就像猎户座的腰带......不会分开......"

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又开始打架。研究员那个冷静得可怕："根据协议，修改L-17的核心记忆是最优解，生存概率73.6%。"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喊："你忘了她是怎么对你好的吗？生病时守着你，没钱时偷偷往你钱包塞钱，你怎么能......"

"操！"我一脚踹在金属柜上，实验日志散落一地。冷冻管滚出来，里面的手指在红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弟弟的手指，十岁生日那天掉进泳池排水口的。当时妈说"碎玻璃划的"，现在想来全是狗屁。

必须找到真相。

我蹲下身，开始翻看散落的实验日志。第一张是2008年的，字迹稚嫩，像小孩子写的："今天给小白鼠打针，它好像很疼。哥哥说要坚强，但我看见它哭了。"

不是我的字。是弟弟的？

第二张是2010年："记忆墨水配方第三版成功了！林晚星说要给我奖励，带我去看猎户座。她说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造能飞到星星上的飞船。"

这张是我的笔迹。但我不记得写过这些。

血珠还在不停地渗出来，十七条血溪在地面上慢慢汇聚。我突然注意到，第十二张照片下面的血最多，相框都被泡变形了。2010年那张，照片上的星星排列歪歪扭扭，像被人故意掰过。

我走过去，伸手触摸相框边缘。金属框冰凉，血珠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相框背面好像有划痕，我把照片从墙上抠下来，翻过去一看——星星形状的指甲印，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背面。是林晚星的，她每次紧张或者思考时，就会用指甲掐东西。

照片后面的墙是空的。挖开松软的填充物，里面藏着个微型暗格，放着一卷透明胶片。

我把胶片举到红光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记忆墨水的完整配方，每一个分子式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我写的标注："第七版改良，加入荧光素标记，注射后在CT下可见神经通路"。

最底下有行小字，用红笔写的："见十七号日志，反向操作。"

什么意思？反向操作什么？

突然想起金属柜最下面那个标着"S级机密"的抽屉。我冲过去，把右手按在识别区。

"滴——首席研究员许言，身份确认。"

抽屉弹开，里面只有一本黑色封皮的日志，编号17。翻开第一页，我的名字下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圆圈里套着星星，跟林晚星后颈那个纹身一模一样。

"反向催眠装置设计图"——第二章的标题刺得我眼睛生疼。图上画着个巴掌大的金属片，形状像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标注着："植入枕叶皮质，可接收并干扰记忆墨水频率"。

电子表突然变蓝，10:58:33。地面上的十七条血溪突然加速流动，在第十七圈汇成完整的回路。红色的星光从穹顶照下来，正好打在实验日志的某一页上。

那里贴着张照片。林晚星躺在解剖台上，后颈朝上，星星纹身正在闪烁红光。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照片背面有行字，林晚星的笔迹："第十七次测试，等你找到这里，我们就能真正永远在一起了。"

\[本章完\]

第 10章：星轨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