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青春校园 

第三章 挂影

他遇到她都在想她

九月的风裹着甜丝丝的桂香,悄悄漫进一中的每一个角落。林芷澜抱着刚发的《近代物理史话》从图书馆出来,一眼就瞥见顾沐晨斜倚在老槐树下,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手里捏着个半旧的铁皮糖盒。夕阳给他柔软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抹熟悉的红色绳子在腕间随着他微微晃动的动作,像一小簇跳跃的火焰。

“又去买桂花糕了?”她笑着走近几步,空气中弥漫的清甜气息,与记忆深处那个暴雨天的味道奇妙地重叠——那时,他也是这样举着一把伞,伞面大半都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却湿透了。

顾沐晨站起身,糖盒在他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王奶奶今天多给了两块桂花酥,她说……”他忽然微微一顿,耳廓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她说你上次夸她做的桂花蜜配桂花酥最是相宜。”

林芷澜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盒精致的桂花酥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七年前那个同样飘着桂香的午后,她蹲在巷口湿漉漉的信箱前,小心翼翼地将半张写着“老图书馆见”的信笺塞进去。信箱的铁皮已经生了斑斑锈迹,她却固执地摸了又摸,仿佛那样就能把那份期盼捂热。后来,她随母亲搬去了遥远的苏州,再回到这座城市时,巷口的桂树还在,只是那个曾为她撑伞的少年,却已转去了职高,杳无音讯。

“对了,”顾沐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裤袋里摸出一个有些皱巴的信封,递到她面前,“物理组张老师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芷澜疑惑地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一行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林芷澜同学,我校拟推荐你参加十月份举行的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顾沐晨同学作为你的搭档,一同参赛。”落款是张老师的签名,旁边还用红笔特意圈出了一行小字:“尤其注意实验操作部分,需两人默契配合。”

“搭档?”她猛地抬头,顾沐晨已经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不知被谁踢飞的空饮料罐,藏蓝色的校服裤腿上不小心沾了些许草屑。“你……你不是读职高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对理论物理不太感兴趣……”

“上个月回去办手续,才发现高二分班的资料登记错了。”他将饮料罐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金属碰撞发出“哐当”一声清响,“其实我高一就开始自学大学物理了,张老师说我的实验动手能力……还不错。”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她别在校服领口的银镯,那是母亲在她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镯子内侧细心地刻着一个“芷”字。“再说……”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物理竞赛,好像可以加综合素质评价分。”

林芷澜的心湖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她当然记得,去年冬天,她在物理竞赛辅导课上,因为一个关于量子隧穿的复杂问题急得抓耳挠腮,是顾沐晨,悄悄递来了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小纸条。那时,她只当是班上哪位热心的同学,却从未想过会是早已转学的他。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洒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像一枚尚未完全成熟的红柿子,带着一丝青涩的可爱。

“那……我们去实验室练习?”她将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近代物理史话》的书页里,那里,还妥帖地夹着早上发现的那半张旧信笺。

“等等。”顾沐晨忽然叫住了她,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玻璃罐,罐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用橡皮筋松松地捆着的标签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顾氏蜜”。“早上路过巷口,王奶奶硬塞给我的,她说……”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炸裂开来,甜而不腻,沁人心脾,“她说你小时候总念叨,等上了高中,一定要喝到她亲手熬的桂花蜜。”

林芷澜望着罐中沉甸甸、金灿灿的蜜块,喉咙微微发紧。七年前那个夏天,她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错过了和顾沐晨约好的一起去看萤火虫。病床上的她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母亲在电话里低声叹息:“小顾那孩子,一大早拎着半罐子桂花蜜在医院楼下等了快两个钟头,后来还是他妈妈强行给拉走的……”后来,她辗转得知,他妈妈那时正因为工作调动的事和他闹得不愉快,而他,为了能多攒些钱,偷偷兼了好几份家教。

“阿嚏!”顾沐晨突然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早上帮王奶奶搬桂花蜜,一不留神就灌了两大口,她非说我这是‘甜蜜的负担’。”

林芷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罐中的蜜,放在舌尖慢慢抿开。那股熟悉的甜意,像一条柔软而温暖的丝带,瞬间将她带回那个遥远的、无忧无虑的午后:十二岁的她,正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专心致志地画着眼前的鸢尾花,而十四岁的他,则蹲在一旁,有些笨拙地帮她捡拾散落一地的蜡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顶上跳跃,仿佛撒下了一捧细碎的金色星子。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干净手帕仔细包好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这个……是今早买的,怕放久了不新鲜,一直揣在怀里捂着呢。”

手帕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和阳光晒过之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林芷澜轻轻展开手帕,露出了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米黄色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粒,煞是好看。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清甜、芝麻的香酥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美味得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比我妈妈做的还要甜一些。”

“那是自然。”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我特地嘱咐王奶奶,多加了一勺蜜。”

一阵风吹过,掀动了图书馆外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谣。林芷澜抬起头,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喜迎国庆·校园诗词大会”,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写一本关于星空的诗集吗?”

顾沐晨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飘向了别处,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早就忘了。”

“骗人。”她却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初三那年,你偷偷塞给我的那本笔记本里,夹着好几页你写的诗,我还记得其中有一句是‘月亮是银河遗落人间的银纽扣’,写得可真好。”

他的耳尖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开始低着头收拾脚边的空饮料罐:“那……那都是瞎写的。”

“我才不信。”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刚飘落的梧桐叶,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露珠,她将叶片轻轻贴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翻转手掌,迎向阳光。叶脉在透明的叶片下清晰可见,像极了他曾经在实验课上,用铅笔在实验报告上画下的那些精密而美丽的电路图。“你看,”她将手掌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却充满认真,“每片叶子的叶脉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个人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样。”

顾沐晨怔怔地看着她掌心的那片梧桐叶,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她清澈的眼眸。午后的阳光透过她柔软的发梢,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她也是这样蹲在巷口的花坛边,任凭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却依旧固执地用彩色铅笔在素描本上描绘着盛开的鸢尾花。他当时撑着伞,站在雨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将伞大半都倾向了她那边,自己的右肩却因此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冻得有些发麻。后来,她抬起头,冲他粲然一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同学,你好,能借我用一下橡皮吗?”

“我……”他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其实……没有忘记写诗。”

林芷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真的?”

“嗯。”他从校服的内层口袋里摸出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硬壳笔记本,递给她的时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颤抖。“上个月整理旧物的时候偶然翻出来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本来想烧掉的,但又觉得……有点可惜。”

林芷澜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本,轻轻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她所熟悉的、属于他的笔触:

“七月十五,晴。巷口的信箱生了锈,但林芷澜的信准时到了。”

“八月三日,多云。物理老师说,光的传播不需要介质。可我想,思念是需要介质的,比如桂花糕的香气,比如《飞鸟集》里夹着的半张信纸。”

“九月一日,晴。林芷澜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悄悄绽放的栀子花。她帮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圆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背,我假装没有感觉到,但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

一页页翻过,直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

“林芷澜,我等了你七年。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一阵秋风恰好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掀动了笔记本的书页,发出悦耳的“哗啦啦”声响。林芷澜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沐晨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眼眸。他的耳尖依旧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所以……物理竞赛,算不算我追你的第一步?”

“笨蛋。”林芷澜的耳尖也跟着染上了一抹绯红,她合上笔记本,轻轻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将它塞回了他的手中,“是第一步,也是唯一的一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老图书馆前那株百年桂树的影子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不知何时,细小的桂花瓣簌簌落下,悄无声息地沾染在他们的肩头、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清脆悠扬,像极了七年前那个同样是桂花开满枝头的午后,他撑着伞,穿过雨幕向她走来时,脚下踩着积水发出的轻快声响。

“对了,”顾沐晨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她面前,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上个月路过苏州,我顺便去了一趟你以前住过的那个小区。”

林芷澜好奇地凑近,盯着手机屏幕。照片的背景是一座爬满了郁郁葱葱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斑驳的墙皮上还隐约留着一道浅浅的铅笔印子,上面用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芷澜专属停车位,不许占用!”。

“物业的阿姨告诉我,你搬走之后,那个车位就一直空着,”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前天下雨,有个调皮的小孩在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只小猫,我……我帮你把它擦掉了。”

林芷澜望着照片里那片干净利落的墙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她跟着母亲坐上了前往苏州的搬家车,她趴在车窗上,眼睁睁地看着顾沐晨的身影在瓢泼大雨中越来越小,直至模糊成一个无法分辨的点。她把那半张写着约定的信纸紧紧地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却始终没有舍得松开。后来,在颠簸的路途中,那半张信纸不小心被雨水浸湿了,墨迹晕开,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等”字,像一朵在雨中悄然绽放又逐渐消散的素色鸢尾。

“顾沐晨。”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你知道吗?我妈妈说,她上周整理旧衣柜的时候,翻出了我初中时的日记本。”

“日记本?”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最后一页,我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九月十二日,晴。今天在巷口遇到了一个小男生,他给我撑伞,还对我说,等桂花开了,要请我吃桂花糕。’”

顾沐晨的呼吸瞬间顿住了,他怔怔地望着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阵微风拂过,轻轻掀起了他校服的下摆,露出了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T恤——那是七年前,他们一起去巷口文具店时,她顺手买给他的纪念品,T恤上印着一个有些褪色的卡通图案,是一只吐着舌头的可爱小猫。

“所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现在,算不算正式开始补上那段错过的时光?”

林芷澜笑了,笑靥如花。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半张珍藏多年的信纸,与他递来的那半张并在一起。两张微微泛黄的纸页在夕阳的映照下,完美地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信笺,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清晰可见:“老地方等你,带桂花糕。”

“算。”她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将那拼好的信笺小心地收回《飞鸟集》中,抬头时,目光恰好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远处,图书馆的广播开始播放那首熟悉的《小幸运》,温柔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吻了吻他的脸颊,那触感,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清晨带着露珠的栀子花瓣,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和清甜的香气。

“不过,”她退开一步,俏皮地歪了歪头,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物理竞赛之前,你得先教会我做那道浮力的附加题。”

“没问题。”他摸了摸自己被她亲过的脸颊,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故作轻松地说道,“不过,作为交换,你得每天给我带一块桂花酥。”

“成交!”

秋风再次吹过,掀动着图书馆前那棵老桂树的枝叶,细碎的金黄花瓣如同下雨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温柔地落在他们紧紧交握的手上,落在散发着淡淡墨香的《飞鸟集》上,也落在那罐承载着七年等待与甜蜜的桂花蜜上。空气中弥漫的桂花香,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像极了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蹲在花坛边,认真地对那个有些害羞的少年说:“同学,你知道吗?我觉得啊,物理实验课,可比枯燥的数学课有趣多了。”

而他,也红着脸,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轻声回应道:“是吗?那……那以后,我陪你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