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的晨雾还未散尽,林芷澜抱着一摞实验器材穿过走廊时,后颈又漫上那股熟悉的灼热。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顾沐晨。这小子总爱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运动鞋碾过瓷砖的声响像某种暗号,一下,两下,刚好踩着她心跳的节奏。
"林同学。"他突然出声,声音混着晨雾里的桂花香飘过来,"物理实验课的器材室在二楼拐角,你走错方向了。"
林芷澜脚步一顿。她确实记错了——昨天整理书包时,母亲往她兜里塞了块桂花糕,油纸包的香气糊了她半上午脑子。此刻器材室深棕色木门就在眼前,黄铜锁扣闪着冷光,她攥着实验手册的手指微微发紧:"谢了。"
"啧。"顾沐晨倚在墙边,红绳从校服袖口滑出来,在风里晃成一道浅红的弧,"一中的优等生,连实验室在哪都要问人?"
林芷澜没接话。她记得昨天整理课桌时,在顾沐晨课本里掉出张皱巴巴的实验报告,字迹狂草却工整,最后一道浮力题的解题步骤写了满满三页——和她高中物理老师的批注几乎如出一辙。当时她没敢细看,只匆匆把报告塞回他桌腹,现在想来,那报告上的姓名栏写着"顾沐晨",日期是三年前。
器材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芷澜踮脚去够顶层的水槽,发梢扫过程序册封皮时,手腕突然被人托住。顾沐晨的手掌裹着校服袖子,温度透过薄布料渗进来,烫得她耳尖发红:"说了你够不着。"
"我自己能——"
"摔碎了器材,王老师扣的是我们小组的分。"他打断她,指尖擦过她腕间的银镯,那是母亲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而且......"他忽然凑近,呼吸扫过她耳垂,"你昨天翻我课本时,怎么不说自己够不着?"
林芷澜猛地抽回手。实验台上的烧杯折射着光,映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昨天傍晚留在教室的十分钟,她替王老师收作业,路过最后一排时,顾沐晨的课桌敞着,《近代物理史话》压着半张信纸——和她夹在《飞鸟集》里的那张字迹一模一样,只是内容多了句:"老地方等你,带桂花糕。"
"顾沐晨。"她攥紧实验手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到底......"
"林芷澜。"他突然直起身子,指节叩了叩她怀里的器材盒,"再磨蹭,张老师的实验要开始了。"
实验课上,两人被分到第三组。林芷澜负责测铝块体积,顾沐晨捏着游标卡尺站在她身侧。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像暴雨前的青草地。
"记数据。"他把记录本推过来,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方,"0.125立方米。"
"不对。"林芷澜按住他的手,"铝的密度是2.7g/cm³,这个铝块标重270g,体积应该是100cm³。"
顾沐晨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你确定?"
"确定。"林芷澜翻开课本,指着浮力章节的例题,"F浮=G排=ρ液gV排,当物体完全浸没时,V排等于物体体积。所以......"
"所以你比我懂?"他突然抽走她手里的实验手册,翻到空白页,钢笔在纸上划出利落的弧线,"那我教你个更简单的。"他画了朵歪歪扭扭的鸢尾花,花瓣边缘用红笔描了圈,"当年巷口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总说这种花比实验室的烧杯好看。"
林芷澜的呼吸顿住。她想起初中教室后窗的那株鸢尾,每年五月都会开出一片蓝紫色的云。那年她转学到一中,总在课间蹲在花坛边画花,直到某个暴雨天,有人把伞塞进她手里:"再淋下去,你要和我一样感冒了。"
"顾沐晨......"她的声音发颤,"七年前......"
"叮——"下课铃打断了她的话。顾沐晨迅速合上实验手册,红绳在腕间晃了晃:"走,去小卖部。"
"我不......"
"我请你。"他把书包甩在肩上,经过她身边时,一张纸条从书缝里滑出来,"对了,你昨天掉的东西。"
林芷澜捡起纸条,上面是熟悉的蓝黑墨水字迹:"老图书馆二楼第三排书架,第二本《飞鸟集》。"
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纸条上投下菱形光斑。林芷澜望着顾沐晨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些相遇是命中注定,就像梧桐叶落在肩头,不是风的选择,是树的选择。"
老图书馆的木门吱呀作响时,林芷澜的手指还在发抖。二楼的霉味混着旧书纸页的清香涌过来,她沿着第三排书架慢慢走,指尖拂过褪色的书脊,终于在最下层找到了那本《飞鸟集》。
书里夹着半张信纸,字迹和上午实验课上的纸条如出一辙:"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来这里。我存了罐桂花蜜,等你来吃。"
"找着了?"
林芷澜吓了一跳。顾沐晨倚在书架旁,怀里抱着罐玻璃罐,蜂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七年前你说,一中的桂花糕太甜,想吃巷口阿婆的。后来我搬去职高,每年秋天都来买,存着等你回来。"
林芷澜的眼眶突然发酸。她想起初中毕业那天,她把半张信纸夹在《飞鸟集》里,塞进巷口信箱,想着等暑假结束回六中时,或许能等到那个总在暴雨天给她撑伞的男孩。可后来她跟着母亲去了苏州,再后来转学到一中,再后来......她摸了摸书包里的《飞鸟集》,那半张信纸还在,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顾沐晨。"她仰头看他,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你为什么......"
"因为我妈说,"他打开蜂蜜罐,舀了两勺放进玻璃杯,"有些错过,要用力补回来。"他把杯子递给她,"尝尝?和七年前的一样甜。"
林芷澜接过杯子,蜂蜜的甜在舌尖蔓延。窗外传来梧桐叶的沙沙声,像谁在说:"好久不见。"
她望着顾沐晨眼尾的泪痣,忽然笑了:"其实......我也没忘记。"
风掀起书架上的《飞鸟集》,某页飘落在地。林芷澜弯腰去捡,看见扉页上多了行新字,用的是和她一样的蓝黑墨水:"林芷澜 到此一游"——和七年前那个暴雨天,她在本子上画的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