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金,扑在六中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林芷澜站在高二六班门口,浅蓝色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那是她在一中校服里套了三年的旧衣服,针脚细密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被她用同色线细细缝过。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脆响,“这位是新转来的林芷澜同学,从一中转来的,以后就是我们六二六的一份子了。”她侧身让出半边身子,林芷澜攥紧书包带,听见教室后排传来稀稀拉拉的起哄声。
“六二六?那不是晨哥的地盘吗?”
“听说这学期分进来个一中来的学霸?”
“学霸来了也得被晨哥收拾吧?”
林芷澜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帆布鞋沾着一点墨水渍,是今早帮父亲整理书房时蹭上的——林墨毅总说“字是人的门面”,哪怕转去六中这种“混日子”的学校,她也坚持带着钢笔上学。金属笔帽硌着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时正撞进一片戏谑的目光里。
“林芷澜是吧?”王老师拍了拍讲台,“你就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暂时空着。”她指了指倒数第二排靠墙的座位——那里堆着几本皱巴巴的《老人与海》,课本角卷得像被狗啃过,桌肚里还塞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
林芷澜抱着书包走过去,路过教室后门时,后颈突然漫上一阵灼热的视线。她脚步微顿,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上,有个男生正歪着身子打量她。他穿着松垮的校服,领口扯到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处一枚银色骷髅头挂坠,校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脚腕上还系着条红绳——和她初中时偷偷买过的那种廉价转运绳一模一样。
“看什么看?”男生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新来的挺拽啊?”
林芷澜的脚步顿住。她记得一中的教导主任总说“转学生要低调”,可此刻她望着男生眼底的挑衅,忽然想起母亲苏郁灵常说的话:“澜澜,真正的底气不是迎合,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转身,浅褐色的瞳孔里浮起点清透的光:“同学,我坐哪是我的位置,和你有关系吗?”
教室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电扇转动的嗡鸣。男生直起身子,嘴角勾起抹痞笑:“行啊,挺辣。”他伸手拽了拽她的书包带,林芷澜本能后退,却见他从桌肚里摸出包橘子味硬糖,“新来的,意思意思?”
“不用。”林芷澜绕过他,在空位上坐下。书包放在腿上时,一本边角起皱的《飞鸟集》从夹层滑出来——那是她在旧书店淘的二手书,扉页上用钢笔写着“林芷澜 初二”,字迹青涩得让她喉头发紧。
“喂。”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林芷澜抬头,正对上他微眯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得像雕塑,可眼尾那颗泪痣却添了几分野气——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顾沐晨,六中无人不知的“晨哥”。
“你钢笔不错。”他指了指她放在桌角的英雄100,“一中的人都有这破玩意儿?”
林芷澜下意识把钢笔往里推了推。她记得开学前的夜晚,母亲把钢笔递给她时说:“六中是新的开始,但有些东西,不能丢。”此刻钢笔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轻声说:“不是钢笔的问题。”
“哦?”顾沐晨挑眉,指尖敲了敲她的课桌,“那是哪儿的问题?”
“问题在于,”林芷澜迎上他的目光,“你挡着我听课了。”
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王老师抱着一摞卷子站在门口,额角挂着薄汗:“顾沐晨!你又迟到!”
顾沐晨懒洋洋地耸耸肩,起身时校服下摆扬起,露出腰侧纹着的一串数字——林芷澜没看清,只注意到他走过她身边时,红绳扫过她的手背,像片被风吹落的枫叶。
“下节物理课,重点讲浮力。”顾沐晨把书包甩在肩上,经过讲台时冲王老师挑眉,“王姐,我爸要是问起我迟到,您可得帮我圆场啊。”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对林芷澜尴尬地笑了笑:“晨哥是年级第一,就是性子野了点……你别介意。”
林芷澜望着顾沐晨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校服外套被风掀起,露出后背一行黑色涂鸦——是她看不懂的英文,但最后一个单词“Loser”被划了道粗粗的叉,像是某种无声的反抗。
直到上课铃响起,她才回过神。物理老师抱着一桶实验器材走进来,林芷澜翻开课本,却发现扉页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用的是和她一样的蓝黑墨水:“六中的物理实验器材,比一中的旧。”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她抬头看向最后一排,顾沐晨正趴在桌上睡觉,红绳从袖口滑出来,在阳光下晃啊晃,像根没系紧的命运线。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林芷澜摸了摸书包里的《飞鸟集》。母亲说,转学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可她望着顾沐晨的背影,忽然想起初中毕业那天,她在操场捡到的半张信纸,上面用同样的字迹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就去老图书馆二楼的第三排书架。”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张纸会被她夹在《飞鸟集》里,跟着她从一中到六中,从洛轻黎的世界到苏郁灵的世界,最终落进某个少年的课桌里。
而此刻的顾沐晨,其实根本没睡着。他闭着眼,听着前排女生的动静——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股刻意的优雅。
“晨哥,新来的妹子挺好看啊。”前桌的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要不要兄弟帮你递个话?”
顾沐晨的睫毛颤了颤。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记忆里某个扎马尾的女孩重叠——七年前那个暴雨天,他蹲在巷口躲雨,怀里抱着摔碎的奖杯,是她举着伞跑过来,说:“顾沐晨,你妈妈要是知道你为了给她买生日蛋糕打架,肯定会哭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是隔壁一中的转学生,只在六中待了三个月就走了。再后来,他砸了教导主任的茶杯,转去职高,再后来,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回六中,成了人人口中的“晨哥”。
“滚蛋。”他踢了大刘的椅子,“去把实验报告写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草稿纸上投下一片金斑。他摸出兜里的半块桂花糕——今早路过巷口的阿婆摊,鬼使神差买了一块。甜味在舌尖蔓延时,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女孩也爱吃这种桂花糕,总说“比一中的点心铺好吃”。
物理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顾沐晨,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顾沐晨站起身,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林芷澜正低头记笔记,发梢扫过浅蓝色的校服领口,像只停在雪地里的雀儿。
“浮力的大小等于物体排开的液体的重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公式是F浮=ρ液gV排。”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晨哥还是这么厉害。”
顾沐晨坐下时,瞥见林芷澜的课本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鸢尾花。花瓣边缘用红笔描了圈,旁边写着“林芷澜 到此一游”——和七年前那个暴雨天,她在本子上画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兜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像谁在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