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五分,魔王宫殿的宴会厅像一个被过度填充的熔炉,光和热,以及某种更灼人的东西,在其中翻滚沸腾。
魔晶石的光芒被催发到极致,近乎残忍地照亮每一寸空间。猩红的地毯吞噬着脚步声,漆黑的墙壁则像沉默的见证者,反射着觥筹交错间金属与玻璃的冷光。空气是厚重的,昂贵的香料试图掩盖更底层的味道——皮革、汗水、烈酒,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源自某种强效清洁剂的冰冷气息,它顽强地渗透出来,提醒着这里并非只有浮华。
声音是另一种压迫。各王庭之主,军团的将领,各级沾满征尘的士官,他们的谈笑、祝酒、乃至仅仅是站立时甲胄的轻微摩擦,都汇成一股持续不断的、躁动不安的声浪,冲击着雕刻着古老战争图景的穹顶,仿佛要将那些历史的幽灵也一并唤醒,参与到这场现世的狂欢中。
在这片属于萨卡兹的、以深紫、暗红和漆黑为主色调的画卷里,来自东方的色彩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滴入浓墨的几滴异色油彩,无法融合,只能兀自鲜明。
贵宾席设在高处,以巧妙的角度和单向的水晶玻璃隔开,既能纵览全场,又保有尊崇与距离。炎国的皇帝独自坐在最中央,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神像。玄色帝袍上的暗金龙纹在强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纹丝不动,如同他本人一样,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俯瞰下方,目光所及之处,喧嚣似乎都为之凝滞了片刻,那是一种将万物视为刍狗的绝对漠然。
他的胞兄,魏彦吾公爵,坐在稍侧的位置,身形笔挺如松,脸上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他的妻子,文月夫人,身着典雅雍容的宫装,唇角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符合礼仪的浅笑,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如最精密的仪器,细致地扫描、分析着台下每一个萨卡兹权贵的细微表情与姿态。他们的侄女,陈晖洁,则站在露台边缘,一身剪裁极佳的红色旗袍包裹着青春而挺拔的身躯,蓝色的短发利落干脆,与她那双燃烧着警惕与难以抑制的好奇心的赤红龙瞳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水晶玻璃上划过,身后的龙尾难以完全静止,细微地摆动着,泄露了她内心如同绷紧弓弦般的紧张。
大厅下方,萨卡兹权力的真正骨架与血肉铺陈开来。
女妖之主菈玛莲,一位身披仿佛由夜色与低语织就的朦胧黑纱的女性,她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光线变得黯淡不已,窃窃私语声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附近的萨卡兹的耳畔。
食腐者之王孽茨雷,德穆利娅的养父,如同一棵在战场边缘扎根了千年的枯树,高大而佝偻的身影几乎与最深的阴影融为一体,沉默地汲取着周围的喧嚣,令其归于死寂。
血魔大君杜卡雷,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丽。他面容精致秀丽,长发如凝固的鲜血,一袭暗红色长袍华美异常,苍白的指尖轻握着盛满清水的杯盏。他的眼神温和地掠过人群,甚至会对着某个熟悉的将领微微颔首。这与他那位以残暴闻名、并被他亲手终结的前任截然不同。正是这份对族人命运的“不忍”和对变革的决断,让他在向德穆利娅逼宫后,非但没有被清算,反而被赋予了新的权柄——执掌帝国的医疗与后勤体系。此刻,他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笼罩在陈旧、仿佛带有墓穴气息的斗篷中的男性——巫妖王——低声交换着意见,话题似乎围绕着某种能极大增强骨骼强度的合剂量产可能性。
石像鬼之主的皮肤带着岩石的粗粝质感;土石之子的步伐沉重而稳固;变形者的集群意识让他的外形偶尔会出现细微的波动;死魂灵周身散发着令人灵魂不适的寒意;笞心魔的眼中则跳跃着引动内心阴暗面的火焰……他们形态各异,血脉的不同赐予了他们独特的力量与威仪,如同散布在厅堂中的活体图腾。
而独眼巨人的王庭之主,一位额心嵌着一只仿佛能洞穿时间迷雾的深邃眼眸的男性,静默地侍立在高台之侧,如同一个等待关键信号的工具。
所有的声音,在某一刻,被齐刷刷地斩断。
宴会厅那扇巨大的、雕刻着无数挣扎魂灵与狰狞影魔的金属大门,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向内拉开。
德穆利娅走了进来。
她摒弃了平日便于行动的装束,换上了一件极尽奢华与威严的深紫色曳地长袍。袍服之上,用近乎黑色的丝线,以最繁复的工艺绣满了扭曲蠕动的影魔与象征着各王庭臣服的徽记,当她行走时,这些暗纹仿佛在袍服表面流动,散发出不祥的气息。长袍之内,是贴合身形的黑色礼服,将她充满力量感的身形曲线勾勒无遗。最为夺目的,是悬浮于她深紫色长发之上的黑王冠,它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缓缓旋转,洒下令人心神俱颤的黑暗波动。
她的步伐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踏上那光芒汇聚的高台。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慢而有力地扫过她的臣民,她的战争机器,最终,与贵宾席上炎国皇帝那漠然无情的金色瞳孔短暂相接。
然后,演讲开始。
冗长,刻板,充满了血腥的统计数字与征服者的逻辑。她逐一列举影魔军团如何以绝对的无畏与消耗,碾碎维多利亚的钢铁防线;各王庭军团与她的直属魔王军,又如何将卡兹戴尔的疆域拓展到史无前例的广度。她的声音通过法术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平稳,缺乏起伏,没有煽动性的激情,只有一种陈述既定事实般的冰冷,仿佛那些在战火中消亡的生命、化为废墟的城市,都只是她功业簿上不可或缺的、冷冰冰的注脚。
“……他们曾用偏见和刀剑划分界限,我们便用战争和火焰重塑秩序!萨卡兹的尊严,唯有在敌人的彻底败亡中才能确立!萨卡兹的未来,只能由我们自己的意志来书写!”
露台上,陈晖洁的眉头紧紧皱起,这赤裸裸的、将暴力奉为圭臬的宣言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文月夫人放在丈夫臂弯上的手微微收紧,魏彦吾的眼神愈发深沉难测。唯有炎国皇帝,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在聆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天气报告。
漫长的演说终于接近尾声。德穆利娅抬起戴着铠甲手甲的右手,精准地指向高台旁那位静候多时的预言者。
“现在,各位,请聆听来自独眼巨人的智慧,看清缠绕在我们前路之上的荆棘与可能存在的陷阱!”
独眼巨人之主上前一步,额心那只深邃的眼眸完全睁开,其中没有星辰流转,没有数据奔涌,只有一种仿佛能直接“看到”可能性之线的虚无目光。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仿佛来自遥远之地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沉重而缓慢:
“我看到了……道路在鲜血中延伸,旗帜插上更高的城垛。东方的龙影与我们的身影重叠,古老的契约在新的血誓中复苏……”
炎国皇帝的指尖在白玉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台下的萨卡兹将领们眼中则爆发出更加炽热的光芒。
“但……裂痕存在于镜面之内……本应沉寂的声音在权力的耳边萦绕不去……”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一丝滞涩,仿佛看到了某些不协调的、令人不安的画面,“当那艘承载着微光的舟船,或是象征它的星,闯入这片被阴影笼罩的领域时……脆弱的平衡将被打破,真实的……代价……才会显现……”
预言在这里猛地顿住。
独眼巨人之主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额心那只独眼迅速闭合,一缕鲜血自眼角蜿蜒而下。他的脸色变得灰败,呼吸急促,像是刚刚从一场可怕的精神角力中败下阵来。
德穆利娅深紫色的瞳孔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但她控制得极好,那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消失无踪。她不需要一个充满警告和不确定性的预言,她只需要“预言”这个仪式本身,以及那前半段关于胜利与盟约的、鼓舞人心的部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那杯中之酒在强光下呈现出浓郁的、近乎黑色的深红。
“享受这场盛宴吧!” 她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斩断了所有窃窃私语和疑虑。
“为了帝国!为了魔王陛下!” 狂热的呼应如同海啸般掀起,几乎要撼动整个宫殿的基础。
当德穆利娅那充满血腥与征服意味的演讲终于落下帷幕,狂热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宴会厅时,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特蕾西娅走了进来。
她的到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强行介入的存在感。 墨黑色的长裙线条利落,与德穆利娅的深紫华袍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淡粉色的长发不像德穆利娅那般带着微卷的活力,而是笔直地垂落,如同凝固的霞光。头顶那对黑色的、结构锐利的萨卡兹双角彰显着她毋庸置疑的纯正血脉。她的面容苍白,精致的五官像是被冰霜覆盖,而那双淡粉色的瞳孔本该温柔,此刻却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映不出丝毫情绪。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今天是德穆利娅的生日,如此重要的日子,她作为帝国名义上的女亲王,德穆利娅的血亲,总不能真的缺席这场宴会。仅此而已。至于那陈列室的“礼物”,那冗长演讲中的血腥,都让她本能地排斥,但她选择将它们暂时压下,履行一个“妹妹”和“亲王”应尽的表面义务。
然而,在周围所有萨卡兹权贵和将领的眼中,她的出现却带来了比魔王演讲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附近的谈笑声像是被冻住,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目光触及她时,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位女亲王的残忍与冷酷,比德穆利娅那种张扬的征服欲更加令人胆寒。德穆利娅的暴虐是宏大的,是针对外敌的;而特蕾西娅的,则是无声的,是针对内部任何一丝不和谐音符的。传闻中,她曾因一位将领在战利品分配上略有微词,便下令将其整个派系的核心成员全部“置换”成了更“听话”的人。此刻,她仅仅是静立在那里,就仿佛一个移动的绝对零度领域,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特蕾西娅完全无视了那些投射过来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卑微谄媚的视线。她淡粉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全场,掠过那些狂热的将领,掠过贵宾席上那几位来自东方的客人,她的目光在那位蓝发红衣、龙角峥嵘的少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被光芒与欢呼簇拥的身影上。
德穆利娅也看见了她。
隔着鼎沸的人群,穿过晃动的光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遥遥相遇。
德穆利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难辨的、混合着掌控与某种近乎病态占有欲的情绪。她向着特蕾西娅的方向,极其细微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喜悦,只有一种“你终究还是来了”的了然,以及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特蕾西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她迈开步伐,走向一个相对空旷、光线也更暗淡的角落。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无人敢上前搭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敢过多停留。
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一杯殷红如血的酒液,却没有饮用,只是用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摇晃着酒杯。淡粉色的眼瞳低垂,注视着杯中荡漾的液体,那里面倒映着大厅里扭曲的光影,倒映着那个高踞于王座之上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裂痕存在于镜面之内……本应沉寂的声音……真实的代价……
独眼巨人那未尽的、充满不祥意味的预言,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心中悄然盘绕、低语。
她,这个来自另一面破碎镜子的“本应沉寂的声音”,这个不应存在于此时的“裂痕”,已经无可回避地踏入了这场权力与黑暗盛宴的核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非全然来自外界,更多的是源于她内心那份清晰得令人绝望的预感——对这个建立在无数尸骸与痛苦之上的帝国终局的预感。盛宴才刚刚开始,而毁灭的种子,或许早已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