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追忆

“神……神应当是无所不能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审视，无论那是何种名目的神。”

细碎的呓语从德穆利娅唇边溢出，下一秒，她猛地从办公椅上惊醒，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为噩梦中的画面剧烈跳动。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只有桌角那盏老旧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像一层薄纱似的披在她身上，勉强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疲惫带来的酸胀感——昨天从午后开始，她就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先是逐字逐句核对数据、修正疏漏，再将核对无误的文件送去打印，最后捧着厚厚的一摞跑遍了三个部门完成审批。等回到办公室，又对着新整理好的干员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差错，才算是勉强把积压的工作收尾。

德穆利娅抬手拨了拨垂落在肩头的紫色长发，那长发如瀑布般柔顺，此刻却因久坐而有些凌乱。她随手将文件拢成一摞抱在怀里，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通风系统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地指向凌晨四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罗德岛的大多数干员还沉浸在梦乡中，只有极少数人会在这个点醒来。

但德穆利娅心里清楚，有一个人，此刻大概率正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她沿着寂静的走廊走向医疗部，脚下的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推开医疗部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别处的气息截然不同。凯尔希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德穆利娅轻轻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凯尔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叠病历，手里握着钢笔，似乎正在记录着什么。德穆利娅将怀里的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尽量不发出声音：“文件已经全部批完了，我核对过两遍，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再看看？”

“嗯，放那儿吧。”凯尔希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病历上，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

德穆利娅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褐色的液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已经放了很久。她原本还想着，要是凯尔希这里有热咖啡，或许能讨一口暖暖身子，缓解一下熬夜带来的困倦，此刻见咖啡凉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声提醒：“你的咖啡凉了。”

“凉了吗？”凯尔希这才停下笔，低头看了眼那杯咖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注意，你要是想喝，去外面的咖啡机看看，应该还有热的。”

德穆利娅摇了摇头，熬夜带来的疲惫让她此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而非再去折腾：“不了，我先走了。”

“嗯。”凯尔希应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病历上，仿佛德穆利娅的离开与否，都不会影响她的节奏。

离开医疗部后，德穆利娅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罗德岛的甲板走去。推开甲板的舱门，清晨的微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抬头望向远方，罗德岛此刻正停在乌萨斯与哥伦比亚的边境地带，极目远眺，已经能看到乌萨斯领土上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白茫茫景象，像是一块巨大的白玉镶嵌在大地上。

德穆利娅走到甲板边缘的栏杆旁，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她的腰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闷响，紧接着，一个略显粗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喂，王女丫头，把老子放出来透透气呗？憋在那破卷轴里，骨头都快散架了。”

德穆利娅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个泛黄的卷轴。那卷轴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已经陪伴了她很久。她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展开，铺在栏杆上，随后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拂过卷轴上那些早已模糊的符文，试图与卷轴中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能量产生共鸣。

下一秒，淡紫色的火舌突然从卷轴上窜起，温柔地将整个卷轴包裹其中。火焰没有带来丝毫灼热感，反而像是一层温暖的屏障。在紫色火焰的簇拥下，一柄巨大的黑紫色巨镰缓缓浮现——巨镰的镰身泛着幽暗的光泽，镰刃锋利得仿佛能划破空气，镰柄上缠绕着一圈圈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神秘而威严的气息。

“啊——真舒服！”巨镰刚一浮现，那个粗犷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畅快，“王女丫头，快带着老子在甲板上转两圈，舒展舒展筋骨！这几天憋坏了！”

“消停一会吧。”德穆利娅睁开眼睛，伸手轻轻碰了碰巨镰的镰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现在还太早，干员们都还在睡觉，别吵醒他们。”

“靠！（古萨卡兹粗口）”那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满是不满，“他们还是战士吗？想我当年在卡兹戴尔的时候，那些战士们天不亮就起来操练了，哪像现在这样，太阳都快出来了还赖在床上！”

德穆利娅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时代不同了，现在不是在卡兹戴尔，这里的生活节奏和以前不一样。还有，少说点脏话，听起来不像样子。”

“切，老子说脏话怎么了？当年在战场上，喊两句粗口还能提振士气呢！”巨镰里的声音虽然依旧不满，但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显然也知道德穆利娅的脾气，“行吧行吧，看在你熬夜工作的份上，老子就忍一会儿。不过等天亮了，你可得带着老子活动活动，不然老子憋死了，你可就少了个厉害的帮手！”

德穆利娅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清晨的微风依旧带着寒意，但此刻有巨镰在身边，她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淡紫色的火焰在巨镰周身轻轻跳动，将德穆利娅垂落的发丝映得微微发亮。她望着天边愈发清晰的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凝结的薄霜，方才噩梦中的画面又一次漫进脑海——破碎的神像倒在焦土上，鎏金的纹路被血污覆盖，曾经供奉神明的神殿只剩断壁残垣，风穿过破损的穹顶，像在发出无声的呜咽。

“又想起那些破事了？”死魂灵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甲板上的寂静，“每次你盯着天发呆，眼里那股子劲儿就跟当年搁泰拉旅行时一模一样——跟丢了魂似的。”

德穆利娅的指尖猛地一顿，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巨镰泛着幽光的镰刃上，那镰刃清晰地映出她眼底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刺痛。“别乱说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子哪句说错了？”死魂灵的声音里多了点嘲弄，却没了之前的不耐烦，“当年以勒什那老东西在位时，你抱着我在尸堆里捡命的样子，老子还没忘呢。后来特蕾西娅给我修复的时候，你蹲在旁边盯着她的黑王冠，眼睛亮得跟要烧起来似的——现在倒好，一提卡兹戴尔，你就跟被扎了刺的萨卡兹幼崽似的。”

提到“黑王冠”，德穆利娅的呼吸骤然一紧。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涌进了那些她刻意封存的画面——卡兹戴尔侵略战结束的那天，硝烟还没散尽的战场上，特雷西斯踩着以勒什的尸骨，将那顶染着血的黑王冠摘了下来。没有典礼，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礼服，特蕾西娅就穿着沾满尘土的战甲，任由特雷西斯将黑王冠轻轻扣在她的头上。

那时的特雷西斯还不是后来那个冷硬的摄政王，他的指尖带着战场留下的薄茧，却在碰到特蕾西娅发梢时放得极轻。特蕾西娅笑着，眼底盛着能照亮整片焦土的光。

“靠！（古萨卡兹粗口）”死魂灵的声音突然拔高，打断了她的回忆，“你又在想特雷西斯那小子？老子就不明白了，他都把特蕾西娅……”

“闭嘴！”德穆利娅猛地喝出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暴躁。她抬手按住巨镰的镰柄，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准你说他的坏话！”

死魂灵沉默了片刻，才嗤笑一声：“怎么？只许你自己在心里骂他，就不准别人说一句？当年特蕾西娅在罗德岛被他派来的死士杀了的时候，你抱着她的尸体哭到发抖，嘴里喊的可不是‘哥哥’，是他的名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德穆利娅的心里。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栏杆，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那天的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特蕾西娅倒在罗德岛的医疗室里，怀里还紧紧抱着熟睡的阿米娅，博士昏迷在一旁，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死去的死士。她冲进去的时候，特蕾西娅的手还放在阿米娅的额头上，指尖早已没了温度

“我……”德穆利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确实恨特雷西斯，恨他亲手毁掉了特蕾西娅守护的一切，恨他让阿米娅小小年纪就扛起不属于她的责任，可每当有人说特雷西斯的坏话时，她又会下意识地反驳——那是她的哥哥，是曾经在侵略战里护着她和特蕾西娅的哥哥

这种矛盾像一根荆棘，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这么多年来，从未松开过。

“当年你赌气离开罗德岛，在泰拉瞎逛了三个月，不就是因为想不通吗？”死魂灵的声音软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你看着阿米娅戴着特蕾西娅传下来的黑王冠，看着博士醒了却什么都不记得，看着罗德岛一点点稳定下来，你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所以你跑了，跑到连老子都快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德穆利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当年她离开罗德岛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揣着装有巨镰的卷轴，漫无目的地在泰拉大陆上行走。她走过乌萨斯的雪原，走过哥伦比亚的沙漠，走过那些从未有过萨卡兹足迹的地方，可无论走到哪里，她总能想起特蕾西娅的笑容，想起特雷西斯戴王冠时的眼神，想起阿米娅抱着黑王冠时怯生生的模样。

直到三个月后，她在萨尔贡，被寻来的凯尔希和阿米娅堵住。那时的阿米娅已经能熟练地运用源石技艺，却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说：“德穆利娅姐姐，我们回家吧，罗德岛不能没有你。”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从来都不是外人。

“天快亮了。”德穆利娅抬起头，天边的鱼肚白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第一缕阳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洒在乌萨斯的雪原上，将那片白茫茫的大地照得格外耀眼。她伸手握住巨镰的镰柄，淡紫色的火焰顺着她的指尖蔓延开来，温暖的触感驱散了残留的寒意。

“喂，王女丫头，”死魂灵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天亮了，该带我活动活动了吧？老子这几天憋得快发霉了！”

德穆利娅看着手中的巨镰，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驱散了她眼底的疲惫和刺痛，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暖。“好啊，”她说，“不过别闹太大，要是吵醒了干员们，凯尔希又要找我麻烦了。”

“放心！老子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死魂灵的声音里满是得意，黑紫色的镰身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镰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德穆利娅握着巨镰，沿着甲板慢慢走着。清晨的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带着一丝暖意，远处已经传来了罗德岛内部的动静——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变得清晰了些，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干员们起床后的交谈声。

她抬头望向罗德岛的指挥塔，那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那些年轻的干员们，应该正带着朝气，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你说，”德穆利娅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特蕾西娅要是看到现在的罗德岛，会不会很高兴？”

死魂灵沉默了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回答：“那丫头最疼阿米娅，看到阿米娅把罗德岛管得这么好，肯定会笑出声的。”

德穆利娅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巨镰。她知道，过去的伤痛不会消失，对特雷西斯的矛盾情感也不会轻易化解，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回忆而迷失方向的萨卡兹王女了。她有罗德岛，有阿米娅，有凯尔希，还有手中这柄陪伴了她一百多年的巨镰——这些，都是她需要守护的东西

天边的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甲板，将德穆利娅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握着巨镰，站在甲板的边缘，望着远方的雪原和升起的朝阳，眼底满是坚定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