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晨钟响了第三遍,沈知意才慢条斯理地梳好发髻。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只是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小姐,夫人又在问您怎么还不去请安。"春桃捧着绣鞋的手微微发颤,杏眼里满是忧色。她今日特意挑了双玄色缎面绣并蒂莲的软缎鞋,偏生沈知意只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开了去。
沈知意漫不经心地拈起妆奁上那支金镶玉步摇,凤喙衔着的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她将步摇斜斜插入发髻,金属与发钗相撞的脆响在寂静的闺房里格外清晰。
"再迟到又如何?"她指尖一挑,又从妆匣底层抽出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个圈,"难不成还能把我这个嫡女赶出府去?"
说话间她起身下榻,织金裙裾扫过檀木梳妆台,带翻了一盒螺子黛。更不堪的是那面鎏金铜镜——上个月她及笄礼上,二夫人"失手"打落的裂痕,在晨光中宛如一道狰狞的伤疤。铜镜微微倾斜,将铜绿斑驳的边角映在沈知意脸上,仿佛给她清丽的容颜镀上一层暗影。
"春桃,"她忽然转身,广袖带起一阵香风,"你看我这发髻可还端庄?"语气轻柔得能掐出水来,指尖却暗暗发力,捏得春桃指节发白。
待丫鬟颤巍巍应了声"端庄",沈知意已施施然往正院行去。廊下的铜鹤灯盏里残烛未熄,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戏台上唱念做打的伶人。
正院里早已摆好了早膳。青瓷碗碟上笼着薄雾,大夫人端坐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叩击。
她今日特意换了件蹙金绣凤的锦缎褙子,金线在晨光中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疼。
"今日太后宫里传话,说是要为废太子选妃......"大夫人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讥诮。茶汤荡开涟漪,将她唇边那抹冷笑晕染得越发模糊。
沈知意捏起一块松糕,指尖却故意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碰。"哗啦"一声,碧螺春溅出半盏,金黄的茶汤顺着桌沿蜿蜒而下,正好泼在大夫人引以为傲的金凤裙面上。那刺绣的凤凰像是被雨水打湿了羽毛,金线顿时黯淡无光。
"你!"大夫人霍然起身,茶盏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响声。她强自按捺着怒火坐下,指尖却将锦缎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你当这是儿戏?废太子虽被囚禁,终究是先帝血脉。若能攀上这门亲事......"
"母亲何必忧心?"沈知意慢条斯理地将咬了一半的松糕放回盘中,糕点上沾着的桂花瓣在晨光中蔫头耷脑的,像极了二夫人今早梳的发髻。
她起身时广袖一甩,故意碰翻了一碟桂花糖藕。甜腻的汁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大夫人雪白的裙摆上洇开一朵暗色的花,将那刺绣的并蒂莲染得污浊不堪。
春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偷偷抬眼,正对上沈知意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银针,又冷又利。
"放肆!"大夫人终于拍了案而起,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什么态度?别忘了......"
"母亲。"沈知意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春日里冻僵的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清凌凌的寒意直往人骨头里钻,"女儿记得清楚得很。将军府的嫡女,连请安都能迟到半炷香——"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站在角落的丫鬟小厮,"不知这样的规矩,该罚多少板子才好?"
正院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廊下的铜鹤灯盏"啪嗒"一声,滚烫的灯油滴落在青石板上,腾起一阵带着焦味的青烟。
大夫人脸色铁青,指尖紧紧攥着茶盏,骨节泛白。她忽然想起昨夜二弟媳说的话——那丫头如今在兵部尚书面前可是越发得脸了,连老爷都......
"罢了。"大夫人最终冷笑一声,"待会入了宫,你且仔细你的皮!"她抬手将裙面上的糖渍胡乱擦了几下,金凤刺绣被揉得皱成一团,"太后宫里可不比家里,由得你撒野。"
沈知意福了福身,广袖垂落时,腕间那只碧玉镯子"叮"的一声轻响,像是冷笑,又像是某种宣告。
"母亲教训的是。"她行礼告退,转身时裙裾翻飞如蝶,将满地狼藉都抛在身后。春桃提着灯笼小跑着跟上来,低声道:"小姐,您的胭脂......"
"无妨。"沈知意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眼底霜雪渐渐融化,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该去会会那位废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