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莲池水波,无声漫过莲花坞的廊檐草木。当年那襁褓里脆弱的新婴江梧,在母亲沈昭精细如丝线般的调养与父亲江澄无言却如山岳般稳固的守护下,像一粒落入沃土的种子,悄然而坚韧地拔节生长。
沈昭终究是从产后那场漫长的虚弱里熬过来了,虽元气不再如昔年般丰盈,添了分不经风的清减,却也在汤药与丈夫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寻回了安宁的气韵。眉宇间沉淀着过往风霜带来的坚韧底色,只是在面对江澄时,那底色之上总会晕染开少女般的娇憨。被他圈在怀里喂药时,会蹙着眉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唤“晚吟——太苦了”;被他强行抱去廊下晒太阳小憩时,又会嗔怪地揪着他衣襟,拖长了调子唤“江郎——放我下来呀”,直到他无奈妥协,换来她眼底胜利的微光。只有在他怀里,那份独属于“江晚吟”的、带着鲜活任性的欢喜才会毫无保留地舒展。
江澄对此甘之如饴。那个在众人面前威势深重、眉眼间习惯性凝着寒霜的江大宗主,回到内院,最常做的却是抱起摇摇晃晃刚学步的儿子,或是侧身让闹别扭的夫人靠得更妥帖些。哄哭闹不休的小华年,安抚突然因小事儿蔫了神的沈昭,成了他疲惫宗务外另一项需倾注全副心力、却从不言悔的功课。
江华年一日日长大。当三岁的他迈着不甚稳当的小短腿,咿咿呀呀地将一捧刚摘的、沾着水珠的莲蓬献宝似的捧到母亲榻前,奶声奶气喊出一声模糊的“阿娘”时,沈昭眼中的光彩,比莲蓬的水珠更剔透晶莹。江澄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妻儿依偎的剪影,眼底深处的霜雪早已被初春暖阳般的暖意彻底融化,唯余一片深沉的慰藉与满足。
而比他年长七岁的表哥金陵,则成了江梧小小世界里另一片无法替代的天空。
金陵已长成身姿初显挺拔的少年郎,金麟台的华贵与云梦水域的疏阔,共同浇灌出他那份骨子里带来的傲气与偶尔骄纵的脾性。初时对这骤然闯入、分去舅母不少注意的小“麻烦”颇有不忿,小脸上写满了别扭。然而血缘终究奇妙,看着那糯米团子般的小人儿笨拙地追在自己身后,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地喊着“哥……哥哥!”,那双酷似舅母沈昭的清澈眼眸里满是孺慕时,金陵那份骄纵便如同被水拂过的火焰,只剩一点不甘的余烟,最终悉数化作了保护欲。
他会板着脸训斥江梧爬树太危险。
金陵摔下来舅舅不打断你的腿!
眼神却紧张地盯紧弟弟脚下的每一寸树枝;江梧闯了祸打碎了江澄书房的一个砚台,他嘴上嫌弃着“笨死了”,转头就拉着懵懂的小家伙往院外躲,试图引开舅舅的视线。只是往往刚躲到回廊拐角,便被面色含霜的江澄精准“逮”住。
江澄金凌!带着弟弟四处乱跑什么!
江澄江梧!说过多少次不许乱碰东西!
江澄的训斥从不因身份有所收敛,音调沉冷,带着惯有的威压。
金陵自小便怵这位严苛的舅舅,被训斥时,高昂的脑袋总要缩一缩,脸上却总带着点硬撑着又有点委屈的倔强。江梧则直接得多,小嘴一扁,泪珠儿便在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打转。
这时,沈昭柔缓的声音总会适时出现,如同清风拂过水面:
沈昭阿凌也是担心阿华,知道错了,下次定会看好弟弟,对不对?
她含笑的目光掠过外甥略带窘迫的脸,又落在丈夫紧绷的侧颜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温和的理解与不易察觉的劝慰,无声地为他绷紧的弦调松一丝。
沈昭江郎,孩子们知错了,也吓着了。
有时训得不重时,她甚至会略带促狭地看他一眼,那微扬的眉梢里带着只有他读得懂的笑意。
沈昭瞧把我们的江宗主气得。
每当这时,江澄心口的愠怒便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无奈。他目光撞上妻子眼中那片澄澈的温柔与一点点促狭,绷紧的唇角便几不可察地松动。再看一眼面前蔫头耷脑的一大一小——小的抽抽噎噎地往哥哥身后躲,大的梗着脖子“勇于承担错误”状——那火气便真的散了,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摆摆手。
江澄行了,下不为例。
心中却添一句:有她在中间周旋,这严父倒真有些难做。
金陵得了特赦,悄悄松口气,暗地里对舅母投去感激的一瞥。而江梧更是机灵,立刻破涕为笑,抽抽搭搭地就朝母亲伸开了小胳膊,要抱抱。
沈昭弯下腰,微笑着将小儿子拥入怀中轻拍安抚。时光在她眼角留下温柔的痕迹,却赋予她更为沉静的美丽。金陵站在一旁看着,他敬爱这位宛如母亲般的舅母,也心疼她偶显的脆弱,更为弟弟能在如此完整温暖的关爱里成长而感到一丝隐秘的安心。
春去秋来,荷谢荷又开。
转眼间,江梧已有七岁光景。幼时那份稚嫩的乖巧,随着年岁增长,逐渐掺入了几分父母的影子。他眉宇间有父亲的清朗轮廓,而那份不笑时自带的沉静认真,更像江澄几分;可他笑起来,眼波流转间那份清澈的明亮,弯起的唇角带起的暖意,又活脱脱是小一号的沈昭。这份奇异的融合,使他小小年纪便有种独特的引人目光的气质。
这一日,江澄难得有半日闲暇,便在内院亲自指点儿子练习江氏入门的引气与基础剑诀。他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对江梧每一个不够到位的动作都要求严苛,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江澄沉肩!肘低!气随剑走,心无旁骛!
江梧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水沿着额角滚落,一丝不苟地重复着父亲的示范,小眉头因用力而微蹙着。那专注的神情,认真听取训导的模样,竟与当年校场上习剑的江澄少年模样有了几分神似。
沈昭坐在不远处的廊下,膝上摊着账簿,目光却温柔地落在院中父子二人身上。手中的笔尖顿住,忘了挪移。廊檐下阳光正好,将丈夫专注教导儿子的侧影和她怀中依偎着的、正用小胖手笨拙地帮她捋顺一缕垂落鬓发的影像拉长,重叠在青砖地上。
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爽朗的叫声打破了这片习武的沉肃:
金陵阿华——!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十四岁的金陵大步流星地进来,手里扬着一个色彩鲜艳的精致剑穗,眉飞色舞,带着兄长的得意。
小小的江梧闻声,握剑的手一抖,那道要求“心无旁骛”的剑气瞬间散了大半。他下意识地转头,原本绷着的严肃小脸瞬间绽开一个明亮纯粹的笑容,像被阳光驱散云雾的湖水。
江梧(儿时)哥哥!
这一声回应又快又响亮,那份见到亲近兄长的欢喜毫无保留。
江澄的眉头立刻锁紧,方才累积的耐心似乎瞬间告罄,刚想开口训斥这定力不足、轻易被扰乱心绪的儿子……
沈昭阿凌。
沈昭带笑的声音适时传来,温和而不失提醒。
沈昭待弟弟练完这式再玩。
她又将目光投向江澄,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温柔,带着包容与安抚,仿佛在说:还是个孩子呢,何必严苛至此?
江澄心口那点因为儿子走神而升腾起的微愠,被她这一眼看得散了形。他瞥了一眼欢欢喜喜跑向兄长的幼子,再看向廊下妻子那恬静含笑的容颜,喉间那些训斥终究是压了回去。只是对着儿子沉声交代一句:
江澄练剑需静心凝神,莫要浮躁。练完再找你哥哥。
语气虽依旧硬朗,其中所含的意味却已不同。
他复又站定,目光重新投注回来,锐利依旧,继续指点着儿子重新专注的动作。只是那挺拔的背影在庭院光影里,已然无声地柔和了许多。
廊檐下,金陵已蹲在舅母沈昭身边,将漂亮的剑穗献宝似的给她看,口中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何处寻得、价值多少云云。沈昭含笑听着,偶尔伸出手指,轻轻拂开沾在他额头因跑动而略显凌乱的碎发。
微风拂过庭院,莲池送来的气息清新如旧。七岁的江梧重新沉浸于剑式,十四岁的金陵低声与舅母笑谈,而负手立于一旁的江澄,目光虽落在练剑的儿子身上,耳畔听着妻子与外甥的细语,那份长久以来支撑着莲花坞的坚硬外壳,在此刻融融的阳光里,被身边这片温暖的羁绊悄然浸润、软化,沉淀为一种更加深邃而安稳的力量。庭中三人,如同一株同根而生的花树,沐浴着同一片和暖的光,静好无声,彼此成就。